正文
班吉办好离职手续,看到伊森在人事处的大门口对他招手微笑。
他们并排走进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电梯门一开,带着雪水气味的湿冷便从每个缝隙溜了进来。
冬天的华府室外冷得可以,班吉坐在车里揉了揉被冻得发红的鼻子,又抱怨了几句宝马的制暖系统启动缓慢,早知道自己应该加几行代码进去。
继而自然地说:“我以为不会有这天呢。”
“你还想一辈子呆在这儿?”伊森踩一脚油门,汽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没看出来,觉悟比我还高。”
班吉好笑地看了看他,并没有纠正伊森对上一句话的误解。
他想说的是谁都没有期待会有这样一天。
平静,自然,汽车缓慢行驶在华盛顿拥挤的主干道,音箱放的是60年代摇摆乐——班吉在很多年前出任务时放给伊森听的那种。那个时候摇摆乐还不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只是一种计时,一种读秒,和一个跨越监视器的飞吻。
好像前一天他们还是死亡的代名词,在结束了长久的工作职位后,就忽然成了那种东西的反义词。
“下周还要最后去办公室收拾东西。”
“嗯?”
“我会想念三个屏幕打游戏的。”
类似的话几年前他也说过一次,伊森退休时班吉的告别是“我会想念在三个屏幕里同时看到你的”,夺得当年的兰利年度十佳情话冠军。
但事实是并非多多益善,就算给他一百个屏幕去看传奇特工伊森亨特徒手攀高楼爬飞机,他还是更愿意老实坐在传奇本身的副驾驶上——不,不是卡萨布兰卡那种。
“想过接下来的生活吗?”
“想那么多没用啊,先打个三天三夜的游戏再说。”
伊森笑了一下,班吉知道伊森为什么会问,又补充道:“我可是眼都不眨就能通过六个月测谎压力,你不用担心。”
他们这样的人,离职后首要担心的是什么,每个人心里都透亮。伊森和班吉的幸运在于,职业本身无法否认的黑暗他们坦然接受,但只要阳光雨水尚存,背叛和死亡就不再是永远的愧疚循环。
这个道理伊森还是在被雨淋透的伦敦参悟到的。
风情英伦女特工的暗示并没令彼时还是直男的男主角开窍,直到第二天他们在酒店房间再一次上演歌剧之夜的对峙,班吉指控他“习惯性愧疚的保护主义控制狂”的愤怒声音盖过敲击在落地窗上的雨声,一瞬间闪电经过,被指责的人也第一次抓住了对面那双眼睛里已经无处躲藏的清晰可见的内心。
在那之后的许多日子,伊森还是会习惯性问出“你有没有后悔”“为什么会来做外勤呢”这样的话,而班吉就像纠正伊森蹩脚的英音一样纠正这个蹩脚的问题。
IMF所有的人都知道伊森和班吉对彼此的了解,他们自己反而觉得对方是人生里永远搞不懂的未解之谜。反反复复,伊森倒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问题的答案了。这样漫长,漫长到他们双双平安离职的时光,是比答案更为具象的声明。
汽车驶进隧道,下了出口便通往他们在郊区的房子。
房子是伊森年轻时买的,经历过几次“叛逃人员伊森亨特个人财产”的扣押,最终落入前来讨“我欠你一次”债的邓恩特工手里。
班吉就是这样一个欠着伊森好几年房租还能面不改色说出“我啥也不欠他”并通过测谎测试的优秀探员。
这是他们共事多年的同事勃兰特对此做出的评价。
勃兰特对于总结同事关系有着非同一般的才能,这是多年来文职工作的那部分给他带来的敏锐。说出“整个IMF可能只有当事人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这样的金句也就没有什么惊奇。
然而实际上当事人对于他们到底是何时进入一段关系,定义也无法统一。班吉认为故事要从不可描述需要分级的地方开始说起,而伊森则觉得大概早于维也纳。
“咦,原来这么早啊?”
班吉窝在沙发里,酒足饭饱带来困意,他小腿搭在伊森的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里抱着一桶芝士冰激凌,想着一会儿大概可以把上个月买来的新游戏拆了打。
“对你来说更早吧。”
“谁承认啦!”
班吉想往伊森身上扔爆米花,发现手上并没有,就做了一个虚拟的动作。
“这不就是承认?”
“‘这是铅笔写的,从来都不算数。’”
伊森浮现出一个又无奈又想笑的表情,“我说的就算。”
“这不公平,”班吉摇了摇头,“不能因为他们叫你伊森·总是对·亨特先生,你就总是对了。你知道。”
“我每次说的是很有道理啊。”
“少来,”班吉眯着眼,头枕在沙发另一头的靠手上,目光抬起来看伊森,“兔脚那次你有什么道理相信我会帮你?”
“因为你是班吉?”
“又不是‘小狗班吉’!”
“这样说来,也没差很多……”伊森想了想以班吉的形象出现在银幕上的小狗班吉,笑作一团的同时不忘探过身子去揉乱班吉的头发,“是很像。”
“差点害别人丢了绿卡就这么心安理得吗!”
“差点害我被车撞你也不遑多让吧。”
“伊森你好记仇。”班吉斜眼看他。
“你坑我的次数以人类的脑容量是记忆不过来的,班吉。”
伊森以平静的叙述客观事实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哇,”班吉眼睛稍微眨了眨,“这个还,怎么说,挺伤人的。”
说这话时的班吉,确实是蛮像《丛林赤子心》里看着飞机自丛林上空飞过的那只小狗。
如果是早些年,伊森还会担心从对方眼睛里看到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隐藏不住的自我否定。可是现在小狗都出师成了老狐狸,磨磨合合中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和给予对方的自信已经足够。
所以伊森只是一手撑在班吉腰侧的沙发上,贴近他的脸,隔着一桶冰激凌的距离慢慢说:“脑容量有限啊,都拿来记你救我的次数了。”
“你从哪里学来这么腻的话?”班吉皱眉头,百般嫌弃,放下手中的勺子捏起眼前放大了的伊森那张丝毫不受岁月摧残的帅脸,鼻尖碰鼻尖。
“奏效就行了。”
伊森笑着轻轻一用力,消灭班吉阻挡下来的最后一厘米距离。接吻从来都是由美国人开始由(前)英国人结束,仿佛是一套自圆其说的规则。
至少这个时候班吉是安静的。又或者他原本太聒噪了,所以这种安静的效果在他身上格外地突出。
“咳,”他们都退开了一点,即使仍能呼吸到对面的呼吸;班吉眨了眨眼,不同先前,是带有饱腹的愉悦的那一种,“蓝莓松饼太甜了。”
(前)英国人有一千种口是心非的说辞,他有种把牛津词典重新编程的能力,给每个句子都加上别的含义。
伊森倒是很享用这种弯得像回形针一样的夸赞,完美地理(qu)解这种夸赞也是直肠子美国人的特殊超能力。
“谢谢,芝士冰激凌也很合适你。”
班吉脸红的时候分心想了想明天的餐后甜食可以再考虑一下,刚刚说完的伊森仿佛想起什么。
“你是不是要打游戏?那我去刷碗。”
“今天不是我吗?”
“你离职呀,庆祝日我招待。”
“这么客气!你是不是带着伊森亨特面具的假人?”
班吉说着要去揭那张假想中的面皮,被伊森轻松躲开。
“假人你亲得那么热情?”
“是啊,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哪儿能接吻。”
“你的意思是,男朋友不是朋友的一种。”伊森收了班吉的冰激凌,边向厨房走边说。
班吉则走到电视机前,从柜子里翻出崭新的游戏盘。“当然不是了,”他嘟哝着,知道听力非凡的前传奇特工肯定能听到,“男朋友的分类,是吸血鬼啊!”
伊森只能对这样的英式比喻报以默默一笑。
《光环》出到了七,仍是Xbox的看家主打。班吉有时候会吐槽IMF的全巨硬配置,他刚入职的时候看着被分配到的台式机,第一件事就是写平台间移植程序,刷了个他们内部的操作系统上去。
到离职这天,这个操作系统少说也更新了几十个版,那台帮助伊森在上海的小巷子中穿梭的台式机则早在伊森某次失踪六个月的期间,技术部门重建工作环境的时候,被班吉收藏,直到现在静静搁置在伊森家的储物间。
开始的几关不是很难,班吉走神地回忆起上一次用戴尔的三屏打《光环6》,那次Q也在,和M一起来开技术讨论会,闲暇时就来看班吉摸鱼,说些“学长你的水平是不是被美国人带差了”之类的讥诮,不忘带点老家的茶叶来慰问。
除了会争论戴尔还是索尼的屏幕好,他们会聊到不涉及工作的007和伊森。Q说新一任007还在候选,退休的那个不知道带着女朋友去了哪儿,没想到干这行还能退休。班吉就接话说,是啊,还以为跟金士曼一样呢。
不过想一想,失去自己的名字或是让别人拥有自己的名字,是有点可怕吧。
Q说,那是因为班吉邓恩伊森亨特之流的做假名代号都太奇怪了。
班吉想了想也是,就问,你还记得你第一本护照上的名字吗?
Q噗嗤一笑,不是每个人都是你们的爱国者杰森伯恩。临近对话结束,又补充,我第一本护照上的名字就已经不是真名了。
现在想起这件事竟觉得自己是有点狗屎运。二十二岁拿着一本红色的护照来到美国,到了中年拿着一本蓝色的护照回去故乡,无论哪一本都是真名实姓,比这一行当的大多数都幸运不知多少。
这么一个发呆发愣的打法,硬是让他打到了30多关。这回的艰难模式也太简单了吧?班吉内心泛起嘀咕,这样想着,忽然意识到这是《光环》,哪儿来的30多关。
他下意识紧张地握起手柄,这种情况不是没发生过。像伊森的上一次婚姻,在订婚前夕被只值五秒钟的婚礼祝福叫来一堆麻烦,他不会也在离职的当口,终于碰到传说中的不走运吧?他开始后悔没给家里这套影音系统装防爆警戒了。
忐忑地打到48关,屏幕中蹦出期待已久的不同于游戏的任务界面。
“晚上好,邓恩先生。”
这个声音有点过于耳熟。
班吉回头向厨房看,伊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好了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游戏不再继续穿出声音,而是由真人接手,继续邓恩特工这份独一无二的任务简报。
“恭喜你于今日离职所就职三十余年的IMF。我们大半生都在与这个世界抗争,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我想现在是时候进入新的阶段了。”
伊森走近一步,拿起班吉放在桌子上的游戏盒,在游戏盒的下面摸出一枚戒指。
“你的任务——”
“我接受。”
班吉,好像他再不说点什么这个机会就要消失在五秒爆炸的讯息中一般,抢先说出了预定好的台词。
“至少也体会一下五秒倒计时吧,你。”
伊森只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班吉他早就应该习惯了的。
“五秒爆炸之后不算数了怎么办?”
“又不是铅笔写的。”伊森回敬以刚刚班吉的引用,“幸好我还录了一遍放进游戏里了。”
“那就一起听?”
班吉拉着伊森的手重新做回沙发,戒指被硌在手心里,暖出人类的体温。
荧幕上的伊森亨特在对比下显得不那么真实,但班吉还是看得很开心,并表示要将这一段复刻成数据,别说五秒,给他五个人生时长都毁灭不了得那种。
“你的任务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与亨特特工一同接受退休考验。你可以选择放弃,但我真诚地不建议这样做。这盘录像已上传云端,将在人类科技允许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存。因此疾病或死亡,也不会将我们分离。”
而亨特先生则早已这样做了。
It’s only in pencil. Pencil never counts.
So I give you my life to keep my words.
END
这文idea产生于很久之前和@球 聊变老,希望水宝喜欢,当做上个月没肝出来的生日礼物了a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