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梅林,伟大的法师。为什么,不用你的魔法,造一艘宇宙飞船?”
一望无垠的沙漠,加拉哈德和梅林并排躺在柔软的沙地上时,加拉哈德如此问道。梅林,听惯了无数次会议上的异想天开的法师,头都没有转一下。片刻的沉默让他们彼此的喘气声扩大了许多倍,梅林睁开之前闭着的双眼,沙漠之上的星空垂直印入视神经。
“你比,詹姆斯邦德,还过分,哈利。”金士曼年轻的魔法师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中透着懒洋洋的疲惫。
对于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年轻人们,此时仿若永恒的平静就像沙漠的水源般稀少短缺。事实上,他们刚刚经历了数不清多少公里的长途奔跑——在哈利一边露出胜利女神的微笑一边炸掉他们(谢天谢地,也是敌方)的最后一辆交通工具后——梅林觉得自己的肺泡就像被大火焚烧的森林,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愿同哈利那自以为是的笨蛋讲。
他们最终甩开了那些善于在沙漠中奔袭的土著,堪称一个奇迹。梅林有时候觉得哈利才是变魔法的那个人,只因为他在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而后面紧追着等待看他们笑话的摩尔人时,在梅林耳边说的一句话,他们又超出生理本能地奔跑了起来。
纯洁高贵的圆桌骑士说,你还没有赢我,梅林。
这种比拼可以追溯到他们的牛津时代,在各自的狐朋狗友喝彩与喝倒彩下,没有一次他们能痛快地较出个高低。这次也依旧沿袭了往日的传统,不知道是谁先卸力般向前摔去,然后长腿绊着长腿,属于不同主人的胳膊像缠在一起的自行车链,他们几乎同时跌倒在结实又无害的沙子上。两个人下意识地往各自的方向滚了滚,而哈利又挣扎着往回凑了凑身子,让他们肩膀挨着肩膀,礼貌地靠在一起。
被梅林拿来与MI6头牌特工比较的哈利嘲讽般发出一声嗤笑,反正这个时候除了大学好友兼现任同事外再没有别的有机体,所以去他的绅士礼仪。
“但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梅林,”哈利不依不饶地说,他把手臂枕在脑后,这让梅林有种他们仍置身于牛津草坪、金士曼训练场的错觉,“我是说,金士曼既然有自己的飞机、坦克、无人汽车,就一定会有自己的宇宙飞船。”
“劳驾,先生,收收你的想象力吧。就算是亚瑟王的梅林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个。”
“嗯哼。说不定加拉哈德的梅林就可以。”
“……行行好,我只想做个活过50岁的程序员。”
一时想不出如何反击的梅林只好又换了个角度发问:“为什么你这么想要一艘宇宙飞船,哈利?我以为你并不是向往天空之人,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金士曼要开拓外星业务。”
“好问题,法师。”哈利的语气就像此刻他们正端着绅士特调马丁尼坐在裁缝店聊着伦敦的天气,“答案是——请原谅我,这完全是出于私心。”
梅林怀疑刚刚长途跋涉的时候哈利被灌进了一脑袋的沙子。他看向对方,而哈利此时也转过头来带着一种心情非常不错的表情看着他。
梅林真的、真的在内心唾弃这种简奥斯汀似的十八世纪言情小说经典对视。
“哦,别这样,你不觉得这主意很浪漫吗?”哈利把手放在梅林的胳膊上,汗涔涔的手心传递着鲜活的热量,有着一杯热巧克力一样的魔力。然而梅林还是无情地指出哈利应当为公器私用的小心思感到羞耻,“这话让亚瑟听到,你的下个赛季铁定又泡汤了。”他又补了一刀。
哈利似乎很不满梅林这幅装腔作势公事公办的态度,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他们日常的拌嘴与调侃。
“想想一下,梅林,有那么一艘宇宙飞船,我们可以驾着它去往随便哪个星球。”二十出头的英俊骑士笑起来的方式像整个夏天都泡在图书馆的十二岁男孩,而梅林发现自己也很难不去想像他们拥有一艘宇宙飞船的可能性。
“那么谁来驾驶呢?”梅林妥协般试问道。
“不得不说上次魁北克的任务,你的机长服令我印象深刻。所以当然是你,我的朋友——我的舰长。”
“而你只负责在一旁喝酒吗?这不公平。”
“我可以给你做饭,”哈利兴趣高昂地描绘着不切实际的未来图景,“但愿到时候冰箱里没有因为我的大意而长出的奇怪微生物。”
梅林几乎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哈利:“动画片?你逗我,哈利……等等,你在暗示我是那个秃头大叔?”
“ 显然这比一个宇宙飞船上拥有毁灭倾向但在最后一刻自我牺牲的人工智能更合理。”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偷看我写的小说!”
“那不是偷看,你把它放在办公桌,我以为那是一次愉悦而奇幻的任务报告。顺便,致敬那部分相当赞。”
哈利像是想到什么,十分不满地补充道:“事实上,除了结局都很赞。但是除了毁灭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是说,那可是人工智能,何况它的名字是‘那个巫师’。”
“哈利,你的问题在于,总是认为我能解决一切。像这次任务,像以前的那些任务——”
“你不能吗?”
“我不能。还有你也一样。”梅林扁了扁嘴,坚定地说。
“好吧,真遗憾。”
哈利耸耸肩,他们忽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话题是如何进行到生动活泼的太空奥德赛幻想,又是如何急转直下转到他们目前的状态问题,两个人对此都毫无头绪。
沙漠的星空安静地注视着骑士与魔法师,梅林检查了一下金士曼的智能手表,显示救援的飞机还有1小时就要到达。而哈利干脆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暗自生闷气。
“不过造一艘宇宙飞船应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工作需要的话。”
哈利确实笑了。
梅林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就像一个面对向自己讨要汽车模型的男孩的老爹。
“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上面跳舞。”哈利继续开口说道,不知为什么,梅林觉得他的描述有一点耳熟。
“‘那是一个难忘的圣诞节。我们刚刚完成了手头上的任务,时间不足以让我们从木卫二回到地球且不错过火鸡与舞会。于是上面决定放团队一个小假,我们在飞船上,临时布置了飞船的客厅……’”
梅林捂着眼睛,不敢相信哈利竟然把他的小说内容背了出来。他的耳根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些许的愠怒还是他永远不会承认的害羞。
“你绝对是在报复我让你重写两遍任务报告的事。”
最终他想明白似的愤愤说道,哈利背诵的声音戛然而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凝视着梅林,而梅林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他没有看向哈利,继续以一种飞快的语速说:“好吧,你总是能抓到我的弱点,总是。我承认技术人员写小说是很糟糕的主意,毫无审美细胞,不懂修辞,工程师无趣的关注点……我知道你们的看法。何况……”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梅林。”哈利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梅林红着脸的絮语。他干脆撑起身子,伏在梅林上方,遮挡了百分之六十的星光。
“‘他们站在舞池的中央。我看见舰长牵过副官的手,那一瞬间我似乎能够捕捉到空气中的化学物质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反应,新数据不断地读写进存储器,而我搜遍模块,没有一个是用来处理这种情况的……’”
“‘那让主线路的电位变得不寻常,我近乎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人类情绪。我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站在人类面前,而不是屏幕后面的合成声波。我可以和每个人握手,危险时与我的队员并肩作战,也可以在圣诞舞会上真正地邀请谁跳舞。’我认为这是个很不错的想法,对于每个幕后的AI而言。”
“这些都是不科学的……算法的复杂性,你要了解……而且后勤,不我是说人工智能,不需要过多的抛头露面。”梅林含糊其辞地回答,但老天啊,这些被他小心翼翼地写进小说里的大胆幻想或是某种潜意识的映射,早就被哈利哈特看了个遍不是吗?
“不,这些都不是问题,你会像解决每个骑士的困难一样解决它们,我们信任你不是为了给你压力,是因为你真的很棒,梅林。”哈利罕见地露出坦诚而直率的眼神,“我个人的问题是,你愿意和我在飞船上来一支舞蹈吗?你知道,我英式探戈跳的很好。保守一点的话,慢华尔兹也可以。”
魔法师精密的大脑仍处在编译未完成的状态,不知该如何分配处理这个问题的内存空间。身体里有好几个声音在叫嚣着报错,“上溢!”“未定义的变量!”“调控台连接错误!”诸如此类。
他并不觉得哈利是个难懂的工程,只不过人类语言从来都有着比JAVA还复杂的语法。
在他剔除了所有自己的主观意愿,客观条理地分析了这短短几句话的含义后,一种混杂着别扭、惊喜、好笑又有点无措的情绪冲进他大脑中主管感情的栈区。
“哈利,你的表白跟兰斯洛特的编程技术一样烂。”
“但你还是会接受。”
远方渐明的天空传来螺旋桨转动的嗡鸣,梅林整个后背陷进柔软的沙子,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把这之后的行为都归咎于此时过于舒适安全的环境。
哈利以一种折磨人的速度凑近,眼前是放大加深的笑脸,而梅林腾出一只手拉住哈利的领带,最终释放了一个沙漠味道的吻。
END
[非常感谢三三推荐我Cowboy Bebop,然而我写完才隐约想起Jet并没有全秃(电脑已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