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产生给父亲做一个记忆机器的想法那年,遇到了雀鸟先生。
“嗨。”
小哈罗德转头,并没看到人影。
“我在这儿。”
头顶传来声响,哈罗德仰看过去,那位先生就飘在那里,友好地,又有些紧张地对他微笑。
“嗨。”
哈罗德打量着这位先生,他的穿着比小镇上最富有的先生还要讲究,精致的三件套让小哈罗德怀疑,这就是书上说的手工裁剪订制成衣。
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位先生的身体居然是半透明的,他正反牛顿三定律地飘在空中,似乎除了幽灵没有别的身份可以解释现在的状态。
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哈罗德收敛了自己好奇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这位先生。
“哦,抱歉。”
幽灵先生听到后摆了摆手,真诚地望向眼前的小男孩,“这是我的错,”他在哈罗德惊讶的视线中晃晃悠悠降落在地上,“我吓到你了?”
“没有,先生。您……”
哈罗德想说“酷极了”,但又觉得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先生并不适合这种听上去需要大量运动与帅气造型的形容。
“真是太神奇了。我是说,虽然麦克唐高医生的实验证明了灵魂存在且有21克重量,但事实上他的实验缺少太多的变量控制。我无意冒犯,先生,呃,”哈罗德有些小小的激动,他深信他所学到的,但眼前所见也并非一场梦境。
“你可以叫我雀鸟先生,亲爱的哈罗德。”雀鸟先生走上前去摸了摸小哈罗德茂密的头发,哈罗德并没有什么实感,只能看到雀鸟先生眼里的善意。“我也可以站到那边的体重秤上——你要看看我沉多少克吗?”
“可以吗?”
哈罗德猛地抬起头,连脸上的雀斑都发亮似的。
“当然。”
他们一起来到图书馆的体重秤前,小哈罗德看看体重秤又看看雀鸟先生,眼神中丝毫没有新世界被打开的惊吓,反而满是期待。
然而体重秤纹丝不动。
“……图书馆的秤一定是坏掉了。”
哈罗德嘟哝着,又有些不自信地看向雀鸟先生,他仍然是一副悠然的样子。一个幽灵很难使自己显得不悠闲。
“只是它称量不出来,对吗,雀鸟先生?”
“那可能得你自己去找答案了,毕竟,哈罗德,我可不是个灵魂。”
“那您是——?”
小哈罗德看着体重秤旁边的雀鸟先生,他正遥遥地望着窗外的枝桠。上面的雀鸟仿佛被惊动一般一跃而起,抖落几片梧桐叶——就算是它们,也有着使世界产生细微变化的质量。
“一种科学的说法,我只是一段信息。”
“信息?就像那些?”
小哈罗德指了指书架上的书,雀鸟先生点点头。
“但你可以说话。”
“没人规定信息不能说话呀,哈罗德。”
“我是说,你可以和我对话,这意味着——这意味着……”
小哈罗德努力尝试着表达那种这不科学的诡异感,但似乎没有什么好的说法能形容他现在的想法。
“‘万物始于比特’,好吧。”
最后他只好泄气似的感叹了一句。雀鸟先生看上去有些好奇,他微微歪了歪头。
“这令你沮丧吗,孩子?”
“不——我是说,不全是。”
哈罗德倚着墙坐下,图书馆的管理员丝毫没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小男孩。
“我有个很傻的想法。”哈罗德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雀鸟先生,“我想做一台机器,可以大量处理信息的那种,能帮我的爸爸留下他的记忆。”
雀鸟先生抿了抿嘴,试探着说:“可是我们已经有摄像头了,录像带的存储量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
哈罗德突然抬起头,认真的样子像在课堂上站起来发言。雀鸟先生给了一个鼓励他继续的眼神。
“如果信息的形式远远超过我们的认知,我是说,比如先生您,信息并非一成不变,那么我们就需要有远超于只是记载的技术。”
上古的壁画,印刷的文字,与录像带上的音画,本质上没有差异。容量越趋近于无穷,才知道相较真正的无穷,载体的有穷性是多么渺小。数据形式的交替与数据载体的变更都无法从根本意义上解决小哈罗德所设想的。
他抚摸着一本破旧的书,并不期许书中的文字能像眼前的老先生一眼忽然苏醒与他对话,但哈罗德坚信,当人们赋予信息随机性,世界将从此改变。
“我想做一台机器,可以思考的那种。就像你,就像我,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TBC
*整理了一下以前POI的硬盘坑,发现好多还是有想写的欲望的……然并卵,太忙了(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