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 author note at the end)
**“在那里,我不曾看到神。”
——尤里·加加林**
山姆在拥挤的氦-3货仓船内读秒,他闭上眼睛,数到九的时候,弹射所带来的惯性力让他绷直了双腿。耳边继而传来阵阵轰鸣,舱体剧烈地晃动,他攥紧拳头,等默默数到十九才睁开双眼。
与尘埃的碰撞让货仓船不停地旋转,山姆眼前的画面因此也不断变换,一面是美丽而虚幻的地球,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有一段停滞了三十多年的记忆,一面是沉寂冰冷的月球,仅属于他自己的两周的真实。截然不同的星球交替出现,地球每放大一些,月球便相应地在遥远的地方缩小,再缩小。
货仓船被包裹在场与场的较量之间。
山姆的脑海中浮现出属于本体山姆的记忆:他的童年,他的家庭,第一次和男孩做爱,第一次和女孩做爱。他大学读的是飞行器设计专业,也是那时认识了苔丝。
想到苔丝,山姆露出一丝苦笑,对他和其他的五十多个山姆·贝尔斯而言,那些永恒的誓言和曾有过的争吵,亦即人类生活的酸甜,都只是他们大脑中那一片小小的硅从某个电脑中下载来的数据。
假如哪个月球上的山姆突发奇想要把自己的经历拍成电影,或许还有版权问题——如山姆所明白、所意识到的,他,以及他们,什么都不拥有。
他在进入大气外层的时候,像每一个出生才两周的婴儿面对未知的世界会做的那样,放声哭了出来。
凯瑞郡的上空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清晨下过一场雨,戴维推开房间里的窗户,室外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令他打了个寒颤。
戴维回到了这里,他曾经逃脱,反抗,差点消灭,又最终被押解回来的地方。按照原本对叛逃人员的刑罚,他会被变成某种餐桌上的动物,被残忍地杀害屠宰,送入同类的腹中以示警告,但高层改变了这一决定。他能够帮助独身者策划那一次突袭,也能够一个人绑架独身者的领袖并把她喂狗,高层认为这样的人能帮他们彻底清洗藏身在丛林间的独身者。
他回到这里,电子计数重新从45开始,一切如常,他甚至还住原先的房间。少了哥哥的陪伴,这间屋子显得更加空荡。每一个清晨的到来,那一丝荒谬伴随着平静的呼吸在空气中飘荡,戴维已经感受不到绝望了。那种可笑无时不刻谴责着他,甚至有几次,他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引得早餐时段坐他旁边的那位花生过敏的女士皱起眉毛。
今天又能有什么不同?
戴维深吸一口气向窗外望去,发现花园里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也许又是哪个倒霉的单身者,戴维打量着陌生男人的同时心里嘀咕着。
楼下的男人目测比他矮一点,两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神色中看不出在想什么。忽然他像是察觉到戴维的目光,向着戴维房间的方向看去。戴维下意识想关上窗户,但他意识到这根本没什么,不过是新来的可怜虫,一个简单的问候也没什么。
他们隔着几层楼的高度彼此招了招手,戴维觉得这种结交新朋友的感觉很怪,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可他甚至不知道楼下陌生人的名字。
那人进入酒店后,戴维也关上窗户。转身的时候戴维看到电子计数上的数字停留在40,他预感到今天确乎是有些微妙的不同。
山姆第一次正式认识戴维是在隔天上午。
在前面几位新加入的单身者介绍完后,山姆才被现在的酒店经理介绍给大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山姆并非作为单身者加入这所酒店,他作为酒店的员工来接替之前叛逃女仆的职务。经过女仆的叛逃酒店似乎意识到,也许克隆人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山姆站在话筒前,依惯例他也要简述自己的情况。
这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山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话筒杆,本体山姆的记忆中,十几年前的地球还没有这么怪。尽管在来到这座爱尔兰小岛前,他已经被告知了地球上现在的运行规则,那种如同现场演出的荒诞剧般的怪异仍不时地敲打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疼。
抛开这些,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讲述自己作为人与克隆人的人生更是令他打心底里抗拒,这甚至糟过脱光了衣服在月球上裸奔——他没干过这事儿,他不确定其他山姆有没有,他本身来说还挺想试试的。
山姆讲了不少谎话,反正他是克隆人,没有配对要求,没人会在乎他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没人会对他是在哪里毕业有什么爱好到过哪里感兴趣。
在他讲话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昨天和他打招呼的男人,为了更好地在这里工作,山姆昨天就已经把酒店的单身者们资料浏览了一遍。
他知道那个唯一有在认真听他扯那些虚实参半的经历的人叫戴维。
如果你不在一段关系中,就不能声称“这段关系发展太快”。
因而在山姆的手替戴维解开西裤的皮带时,戴维没有对此发表异见。
他倒是觉得山姆在不可思议地害羞。不同于之前那位女仆,山姆显然对这种工作不太上手,戴维好奇克隆人原来也会害羞。山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由下而上盯着戴维,说,克隆人当然会害羞,我们跟人类没有两样。
又停顿了半晌,说,但我现在没有。
我有说出来吗?戴维疑惑了那么一下。
这种新鲜的体验对于几乎一成不变的戴维来说实在奇妙,何况较之原先的女仆,山姆用手帮他解决问题,山姆还跟他说话。因而顺理成章,又超乎寻常的,一个克隆人的帮助竟更让他感到真实且快乐。
这种体验不仅奇妙,还很糟糕,糟糕极了。
戴维的阴(防和谐)茎在山姆手中跳动了几下,射在他手里,有几滴透过指缝流到戴维的内裤上,山姆猛地将手抽出来。房间干燥而温暖,一种气氛流动着,像放在高速行使的汽车中接满了水的纸杯,优秀的驾驶员借助表面张力的作用维持着水不被洒出来。戴维平复了呼吸,将眼底的波澜藏好后平静地看着仍站在他面前,有一瞬间不知所措的山姆。
“有纸巾吗?”山姆眨了眨眼问。
“你右手边第二层抽屉。”
“谢谢。”
戴维趁山姆去拿纸巾的时候把裤子穿回去,他一会儿仍是要脱下来把内裤丢进洗衣机去洗的,但他不得不承认,和山姆聊天的时候他更愿意穿得体面一点。
“那跟我聊聊你吧,不说谎的那个。”
“在月球,还存在五十多个一模一样的我。”
山姆开了个头,却很久没有再说话。戴维看向他的时候,差点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了,又或者像个机器人一样忽然断电或是什么。
但山姆只是摇了摇头:“所以聊我没什么意义。”
“可我看过你的案子,报纸上刊的,”戴维向他靠近坐了坐,“你要怎么定义一模一样?你是唯一一个回到地球的。”
“我们都是被植入过的,不是我还会有别的山姆。在来到地球前我才出生两个星期,”山姆迷惑地盯着自己的手指,自言自语:“两个星期,一些植物的种子都来不及发芽。”
“那我是不是可以检举酒店雇佣童工?”对此,戴维的回应是避重就轻地开了个玩笑,很奏效,山姆笑出了声。
“你是个有趣的人,戴维,你还很聪明,”山姆看着戴维认真地评价到,“难以想象为什么你还没配出去。”
“你搞错了,我是有趣的反义词,”戴维耸耸肩,“我没有一碰就会流血的鼻子,我没有天生或者后天的跛脚——那种,你明白吗?被称作特质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要有。”
“想要被配对,你就必须有,”戴维摇了摇头,“或者假装有,怎么都行。”
“相反的,”戴维继续说道,“对于独身者,就必须彻底舍弃这些。”
“这太疯狂了。”
“谁说不是,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社会强迫你选择。”
良久,戴维像是找到了新话题:“如果是你,你选哪边?”
在偶数的世界倒数变作动物的期限,还是在奇数的世界拒绝一切善意与合拍的可能。
山姆思考了良久,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
“这是你的星球,不是我的。”
他没有说的是,类似的选择还有回到地球还是乖乖呆在月球。尽管意义大不相同,但山姆认为那是同样的。人与社会无非是那些命题。
而这个选择题很快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被抛在脑后。盲眼女人在雨中的森林里被独身者射杀,戴维发现了她的尸体。
回到促成当下情况的那一天,戴维最终没能狠心戳瞎自己的双眼。他可以冒险变成动物或赴死,但戳瞎自己的眼真的太疼了。只是想象不锈钢餐具贴在眼睑上的尖锐触感,想象刀叉深深地戳进自己的眼睛切断一切,想象鲜血像餐厅里巧克力喷泉机中流淌的黏稠糖浆一样流在他的衬衫和西裤上,他就知道自己无法承受这个。
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希望,怎么好意思给别人。
那天戴维望着酒店中独坐的女人,她等了很久,他也看了很久。
酒店大厅因一具尸体的陈放而显得凌乱,傍晚下着雨,地毯被来来回回踩了无数次,灰褐色的泥水被挤到光溜溜的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山姆来到大厅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而他看清大厅走廊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还穿着雨衣的戴维时,他意识到事情就像偏离了卫星轨道的太空船,以不可计的速度与角度,在沉闷的酒店上空,撞了一个大洞。
“你还好?”
山姆只是例行问一下,戴维当然不好,他整个人快要支撑不住了。他抬头看向山姆,山姆在那双眼睛中看不到除了求救之外的任何东西。
性爱存在的意义就像疼痛时的热可可,快感被胃粘膜吸收,才能与搅在那里的疼痛抗衡。
尽管它不是止疼药,或镇定剂,或其他。
他们不记得是谁把房门撞开,又是谁把门上锁,甚至不确定到底是他们两个谁的房间。两张嘴吻在一起有时也可以不是因为爱,那可以是安抚,也可以是忘记。
戴维浑身被雨湿了个透,冷得像一月份壁炉坏掉的地下室,一直待在室内的山姆则带着干燥的温暖,仿佛能将寒冷抽离整所酒店。他带着温度的手心贴在戴维的颈后,几滴雨水沿着戴维的发梢滴落在山姆的手背,戴维闭上眼睛,像狩猎一般不断深入这个吻。
山姆在接吻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提醒戴维:“你把我弄湿了。”
他的本意是他的衣服也被打湿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怎么说都显得格外不对题。戴维会意又或是根本没有会意地脱掉自己的上衣,山姆也几乎是下意识跟上他的动作。他们在此时跌落到床上,摔倒的时候,床头的台灯被山姆的右手不小心打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冰冷,交织着温暖与喘息。
“你知道尤里·加加林吗?”
在漆黑清朗的夜晚,山姆坐在戴维房间的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天空。一旁桌子上的电子时钟计数显示在2。
“他在登入太空后,唱了一首歌,名字叫《故乡听见》,”山姆仿佛陷入一种自说自话的状态,戴维有时怀疑他是否在怀念月球上的另外五十几个自己,但山姆确确实实是在跟自己讲话,“差不多是这样唱的。”
戴维静静听山姆唱着俄语歌,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预感,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故乡听见,故乡知道,她的孩子飞向了哪里。
“我一直好奇——有时候我总是想很多,你知道,一个人呆久了就会有这样的习惯——加加林在登入太空时,是否跟我回到地球时是一样的?”
“我曾经很想让另一个山姆回来。那时我非常害怕,比知道自己是克隆人时还要恐慌。回到地球的路上,我几乎想尽了所有的问题,我甚至想,就让货仓船偏离轨道吧,毁灭在太空吧,如果不是我,还会有其他的山姆,总会有其他山姆的,不可能一个都不会发现。”
“我是带着记忆的空白,我回到这里能干什么呢?我不能接替原本山姆的生活,他大概已经快五十岁了吧。”
“随后,我降落了。”
讲到这里,山姆停下来,视线从天空转移到戴维。
“之前你问我会选哪一边,可是选择也不是那么非黑即白。如果太空曾经教会我什么,那就是不要忘了给自己创造选项也是选择之一。”
戴维仍不明白山姆想说什么,山姆忽然站起来,走近他。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我这一批克隆人被创造出来时,每一个人只有三年的寿命……”
月能工业的官司结束了,但地球无法同时容纳五十多个一模一样的克隆人,委员会最终决定按照原先的计划三年激活一个克隆人,但需要送一个地球人去月球管理一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没法离开这里。”戴维谨慎地说。没有交通工具,他不能一脚就跨去美国或者哪里。
山姆摇了摇头,指了指房间的天花板说:“我是开着小型飞机来这座岛上的。”有一瞬间,戴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张未知的网紧紧抓住了他,他不知道是该恐慌还是紧张内心所期待的。戴维忽然明白了货仓船内山姆的那种感受。
“但有些事必须提前说明,”山姆犹豫着,“起初的几天,月球是新奇的,再后来,日复一日的任务变得漫长难忍,我之前的山姆都是靠着回家的信念坚持到第三年的。不仅如此,你还要看着第三年的克隆人们一点点衰弱死去。我目睹过一个,那感觉挺不好受的,毕竟他就是我,而我也活不长久。等你达到了自己的极限,他们就把你接回来,你也许会再次被送到这里。”
戴维心里被点燃的火苗弱了一些,山姆的坦诚令他不知所措,如果一切最终被证明仅仅是徒劳,他不如早早被变作动物,如果命运就是这样……
“怎么又成了我做选择,”戴维忽然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太难了,不如你替我选吧。”
山姆看向坐在床边的戴维,戴维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意识到戴维并没有在说笑。
“那就明晚。”
山姆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戴维的手。
“那就明晚。”
戴维机械地跟着山姆重复了一句。
记忆像填满气球的氢气,戴维的思维因其漂浮在空中。地月之间的太空船,仿佛在一根联通球心的细管上滑动的金属轴承。
他在那时感到孤独。不同于酒店中找不到伴侣,也不同于独身者被迫单身,那不是身处认知失调的社会中作为异类的孤独,那是身为生命个体,天生携带的,真真实实的孤独。
随着一声撞击,戴维猛地睁开眼。空无一人的狭小空间,他清晰地听到某个声音说,我们走。
This is Moscow.
This is Moscow calling.
On the 12th of April, the Soviet Union orbited a spaceship around the earth with a man on board.
The astronaut is a Soviet citizen: Major Gagarin, Yuri Alekseevich.
End
Author note:
很少写author note,只是觉得需要写点说明。两部电影我都喜欢得要命,各自的结局在我看来也是最合适最完美的,所以写这篇拉郎是有点小小罪恶感,感觉把两部结构完整的片子打散了重构很是不自量力。
实际上《龙虾》和《月球》除了科技设定都高于我们现在的世界,小场景小成本独立电影,并没有很多相似,探讨的主题也不一样,甚至主调一个消极一个积极。《龙虾》讲的是社会中彷徨的人,自私又随波逐流,彼此伤害,极端得淋漓尽致,《月球》讲得是生命个体的特性与共性,即使拥有同样的虚假记忆,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孤独与希望就像潮汐。它们最大的共同之处可能在于主角都多少被外力逼迫着,又向往自己认定的那个世界或是道理。这个大概是写这篇拉郎的一个初衷,以及巧合的是,两部影片结尾都是两个羁绊强烈的人无声地分离,这一点很微妙也很有趣。
Поехали就是最后一句我们走(“Let’s go”)啦,尤里·加加林在升空前说的。最后的片段是看着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7651843/index_2.html写出来的,整篇是听着PSB的《太空竞赛(The Race for Space)》,加加林的灵感来自PSB那一首《GAGARIN》,本来是想写他们两个跳那个舞(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7651843/index_1.html),发现没地方加了(你够) 为了卖PSB安利我也是煞费苦心()
这文主要还是因为 @球 想看我就写了。
顺祝sy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