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职业的一部分。
就像克服创作瓶颈一般,安静坐在工作室搭起的棚子里接受几十个相似内容的采访,也属于编剧的从业素养。你想,这大概是半自动化的某种机械工业,流水线这一端记者输入那些无趣或有趣的问题,而坐在另一端的人形程式,你,拿着问题的编号,寻找答了一遍又一遍的答案,然后输出,看对面的人、人们记录下来,一切井然有序。
这是某种惩罚吗?某种令人出名,有钱可赚,却实质上像那个带火种给人间的傻瓜又或推石头上山的蠢蛋一样,循环往复的挣扎。而你知道结局本不会是这样,如果一切没有发生——矛盾的是一切没有发生,就不会有这部电影,你也不会坐在这里接受采访。说到底谁会在意这种事,这些狗屁采访意义又在哪里,有谁会费心去看编剧的采访啊?你看着眼前进入访谈间又离开的面孔一张又一张,几乎每个问题都会让你想到本应该和你一起坐在记者对面的人。
- 真的有Billy Bickle这样一个人吗?
- 没。当然没有。
你已经可以熟练地说出这句话。
起初这有点困难,会有那么半晌的发呆,和过分修饰的遮掩。但记者会将这看作故弄玄虚,又或他们其中的一两个,顺着这个问题深入地问下去,企图套出点背后的故事,随后这些个没经验的菜鸟就会发现他们完全浪费了本就不多的两分钟。
本质原因是没有人会在意。这是好莱坞,洛杉矶,加州。人们缺乏时间,金钱,甚至缺乏缓解脱发的优质软水,可人们不缺故事。
没有人在意真,也没有人在意假,毕竟假话说一千遍也可以成真。你几乎有一瞬间就要怀疑一切的真实性。如果你喝懵了连最好的朋友为了你的剧本杀了一堆美籍意大利黑帮还有黑帮老大女朋友这种事都能忘掉,那么喝懵了幻想出这样一个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不可能。
这实在荒谬。你为什么要住在一个虚构人物的家里?你书桌上(他书桌上,某个旁白声纠正着)放着的合影又是谁和谁?
但是不要担心,事情总会自圆其说。像蹩脚的电影为起承转合寻找人物的动机,只是想要一个机灵又痛快的,让观众忘记过程中所有逻辑错误的结局。遗憾的是你不像Billy那样会说谎,会用一句谎话包裹一百句真相,也会用一百句真相编造一个故事。
- 也许他才是那个赢家。
你回答。记者问的是:“你认为Billy这个角色在电影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结局了吗?”
说真的,他得到了吗?
你甚至没有机会知道,因为你逃走了,又一次的。也许那只西施狗知道,Billy说不定跟她讲了什么临终遗言。你在剧本里是这样写的:第一次,Bonny抬起她的爪子与Billy击掌。Billy笑着闭上眼睛。
这一段你写了整整一周。有六天你只是空洞地看着横线纸,从早上七点发呆到晚上七点,整整十一个小时,像是某种效仿,而纸上只有简单一行“约书亚公园,外景”几个字。第七天晚上你打开一瓶波本,你需要一个契机,继而又是一瓶,你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写了什么,只是醒过来就是那样了。
你的嘴里残留着酒精的味道,痛得像是有子弹穿过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连站立都变得困难。为什么同样的宿醉以前并没有这么严重,你心里犯嘀咕,但来不及细想。你把散落在地上成堆的废纸团和沙发旁的地板上竖立着的空酒瓶丢进垃圾筒,走进厨房烧上水,拿过第二层架子上放着的狗粮,给Bonny所剩无几的食盆中添置了几把新食物。Bonny凑过来将骨头形状的小硬块嚼得邦邦响。
然后你看到书桌上的横线本,就放在Billy和你的合照旁边。字母歪曲地排列出你不曾看到的场景,你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每天早晨都要凑过来舔你胡渣的那只狗的杰作:第一次,Bonny抬起她的爪子与Billy击掌。Billy笑着闭上眼睛。
你站在那里,Bonny嚼骨头饼干的声音不见了,水烧开后水壶的鸣笛仿佛也很遥远。
你想。这他妈,这他妈,这他妈,这他妈,这他妈,这他妈,这他妈,这他妈究竟算什么。
- Billy几乎搞砸了Marty的生活,但同时也帮他完成了剧本。你怎样看待Billy和Marty这种友谊?
- 这……很复杂。
你不知道就算这样你们仍是彼此最好朋友的理由在哪里。
Billy可能并不真的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从语法上来讲,“最”这个意味要达到三个或以上才行,你怀疑Billy有没有自己和Hans之外的朋友。电影没有把Billy的日记全部拍出来,那是加工品,不需要详尽的复述。况且就算拍摄,也很难直接去表现你所看到的全部。
周五,19号。你今天帮了Marty什么?什么都没,那就是你所做的一切了。某些朋友最终成为了……
这是你写进剧本的部分。后面的形容词、名词和定语从句,你用简单的“Marty翻过几页”代替。这是Billy对你们关系下的定义,或是单方面宣布的,某种悲伤宣言。你有时会想,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能够花更多时间将他的日记看完,有没有可能改写结局?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你犯了逻辑错误,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在故事中的推动。
你还是看完了那本日记,看完了电影里没有拍摄的,剧本里没有指出的,故事里没有涉及的部分。
“我认为没有我,Marty可能会过的更好。”
而事实则讽刺而残忍的与之截然相反。
- 你认为Marty之后会过上怎样的人生?
- 在最初的剧本里,Marty继承了Hans的手段,以和平的方式开始他的复仇。但后来导演把这段删掉了。尽管可能是出于时间的考虑,但我想这么改也很合理,Marty他,他大概不会那样做。
要拍出好的作品,导演需要一双洞察力非凡的眼睛。这也是他知道你的剧本不完全来自于虚构的原因——百分之十吧,剩下百分之九十是因为他看报纸。这样说未免有失公允,你对经理人说希望能有个熟悉你编剧风格的导演,经理人说这又由不得你挑。他是对的。最后你的本子到了那个跟Billy互殴过的导演手上,table reading的时候他扫向你的狐疑视线让你只想让这位导演的脸也出现在你的出拳路线。更别提他还有个张嘴就是经费闭嘴就是票房,“你不能在电影里杀小动物”的制片人。
但如果把一切当成工作,一切当然只是工作,那么导演的部分就还不赖。他说服制片人拍了很多你剧本里的东西,有些不得不因为时长从最终剪辑版删掉,但唯独最后一段,他甚至在审初稿时就删去了后续交代的部分。
Marty轻轻地笑着。画面浮现过几幕他们的沙漠时光:燃烧的别克汽车,山羊树,那些动物,昆虫,美丽的大自然头一回那样和谐地展露在面前。
“停在那里就好了。”导演这样对你说。
你希望你也可以停在那里,或许某种意义上,你确实。你就像被这个世界的时空坐标轴抛弃了的某一点,不是你抛弃了那段经历,而是那段经历抛弃了你。在一块四维的地图上,向前向后看去,你都不曾存在,仿佛你就是该坐在约书亚公园的岩石上成为一块“请勿射击”的路标,随沙漠的风一同存在。
你大约是写了什么人的人生和结局,而你又被别的人写了人生和结局,而你记得哪本书里写,地球本来也就是被创造用于计算的,所以从大视角来看,你的情况还不是最糟糕的。数学上这叫做德罗斯特递归,当然你不知道,这是正在写你的人写的。写你的人并不真正创造你,那只是一种借用,对剧情缝隙间的填充。创造你的人又是谁?你现在正经历的,直线冲向结局的人生,是否都经由他一手造成?
你隐约觉得Billy才是跳出了那个循环的人,尽管那个笨蛋给自己写的故事又好笑又俗套。
- 像是这类的创作,如何把握虚构和现实的界限?它是不是就像巫师和麻瓜之间,有那么一堵明确的墙?
- 不如说这更接近梦,而梦是有层次的蛋糕。我的现实也许是别人的虚构,我的虚构也促成了角色的现实。
- 所以,真的有Billy Bickle这样一个人吗?
你稍微停顿了一下,大概鉴于这是今天最后一个记者,你想出了点不同的答案。
- 那你认为真的有Travis Bickle这样一个人吗?
最终你这样反问道。
永远不会结束的拷问也会有形式上的尽头,好在工作就是工作,即使你无法脱身,工作也会帮你脱身。宣传部门的人过来告诉你这部分采访告一段落,接下来暂时没有别的采访了,不过下个月还有电影节,你可能要跟去多伦多,对了你的签证办好了没有?哦,哦你有美国护照。还有下下个月……你没有费心去听,反正你的经理人到时候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之后你走回家,从制片公司的工作室到家门口,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你走到腿脚发软,筋骨疼痛,几乎意识模糊。这让你也说不清那是谁的家。你掏出钥匙,打开门,一只西施狗凑上来用头蹭了蹭你的鞋尖,你轻轻地用脚挪开她。累到昏睡过去之前,你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合照统统收进抽屉,上锁,再把钥匙狠狠丢出窗外。
第二天早上,你醒来,感受洛杉矶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一股大病初愈的倦怠像某种一闪而过的念头从左边耳朵钻进大脑,又从右边耳朵溜走。如同过往每个平凡的上午,你伸出胳膊去拿床头柜上本应存在的,大概是什么人会带给你的那杯咖啡——而那里空空如也。
于是从现在开始,Billy Bickle的确成为了一个虚构角色。
FADE OUT
author note
这篇fanfic当然也是虚构中的虚构,现实世界没有记者会问这些傻不拉几的问题(。
本来可以写长一点,但是最近精力不是很好,写一点算一点吧。
以及7PSY的导演编剧都是马丁买颗糖,以免有人被文误导(……会有吗?)。
关于最后的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