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 洋將戴安娜的九局下半(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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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入魔岩唱片像一張三十萬的公益彩券,刮開的一瞬間很爽,之後的路要怎麼走,在那個二十三歲的尷尬年紀,誰又能看清楚。
大支和他説走一步看一步,小四説船到橋頭自然直,更多人則笑他,姚中仁你可是剛中了三十萬的人誒,到底在那邊無病呻吟些什麼。
也只好先把彷徨收起——黑人歌手個個那麼屌,要唱饒舌怎麼可以先在氣勢上輸倒。於是每個週末的十點三十像快樂開關,或煙霧彌漫或搖頭晃腦,所有人不在乎有沒有明天。
祇有在淩晨三四點西門町的街頭,剩他一個人的影子搖搖擺擺,內心的不安才會稍微浮出水面,像他以為不去想不去看,那隻水怪或許就不存在。
其實並沒有。
青春和錢哪一個更容易被消耗,喝到掛腳下一軟躺在骯髒的地面上,姚中仁暫時沒辦法想清楚這一題。
頭頂的路燈明晃晃穿透眼鏡照進瞳孔,那橙黃色很礙眼,讓他覺得自己置身於急診室的手術臺,等誰來搶救。
好像老天爺真的收到求救訊號一樣,刺眼的燈光被人影遮擋住時,姚中仁還是那副醉醺醺茫茫然的狀態。他伸出一隻手,然後被什麼人握住。
「誒,你怎麼躺這裡?」
幹,好像是个熟悉的聲音。
「不知道。」
雞蛋頭在硬硬的水泥地上搖了搖,大概被人握著手的感覺很奇怪,姚中仁試圖將手抽回,對面的人又剛好要拉他起來,哭笑不得的默契令他像被拔蘿蔔一樣噌地站起來。
比自己矮半個頭的男生收回手,借著燈光,姚中仁這才看清他的臉。
原來是大明星啊,臺北市真小。
醉著酒腦子轉了幾回才轉出一個不知道要幹嘛的問句:「啊,嶽哥?」
「不是說了不要叫哥,」張震嶽噗地笑出來,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又補充:「祇有馬子才會叫我哥。」
姚中仁一時間局促起来,這應該是句簡單的玩笑話吧?但娛樂圈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人,又不曉得他什麼意思,只好先選擇一個比較穩妥的回應:「抱歉。」
幹,說出來就後悔了。拜託這什麼驢唇不對馬嘴的爛回應啊!
對方顯然也覺得這超糗的反應好笑得不行,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放鬆:「還莫名其妙道歉,我是什麼牛鬼蛇神嗎?」
姚中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怎麼每次碰上這人都變俗辣。
「喝這麼掛,你朋友呢?」
「睡在店裡了,比我還掛。」
「真的假的,Roger肯放你們週日去喔。」小有名氣的搖滾明星不由得對比了一下自己嚴格的經紀人。
兩條身影被路燈拉長,誰也沒說要去哪裡,就這麼漫無目的並排走在沒人的街道。張震嶽好動地去踩自己前面影子的頭,總也踩不中,還老踩偏到旁邊。
「他自己也沒靠譜到哪裡啦。」
姚中仁斟酌了一下,說完兩個人又同時開始笑。
吐槽經紀人大概是全天下藝人職業賦予的共同話題,話匣子一旦打開,交流就變得容易多。
「阿嶽你呢,怎麼這個點出來啊?」
「喔寫東西寫太晚,吃個夜宵睡不著,隨便出來晃一下,沒想到還撿到你。」
「誒什麼叫『撿』啦,我是死屍嗎?」
本來走路四十分鐘到家的距離,繞來繞去竟然走了兩個小時,到樓下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濛濛亮。
「哇,都六點半了,太誇張了吧。」
看著樓房旁邊已經開始忙碌的早餐店,張震嶽揉了揉眼睛才覺得有些困。
「好想翹掉今天的工作……」一邊打著哈欠,又忽然前言不搭後語跟旁邊的人説:「發现你真的很愛説抱歉。」
「我有說出來?」姚中仁被傳染一般也跟著打了個哈欠,說話聲黏黏餬餬的。
「是你臉上寫著這兩個字啦。」
臉就突然被捏了一下,也不知道坑坑窪窪的青春期少男臉到底哪裡好捏,害姚中仁下一句話差點結巴:「那謝謝你總可以説吧?」
張震嶽做了一個catch到又打回的手勢,也不知道是接受還是不接受。
「不然上樓去我家吃早飯再走?」姚中仁指了指背後幾層高的小平房。
「來不及,等下我要搭車回家拿東西去錄音室。」
「原來耽誤你那麼久……」
「幹嘛,不用這麼客氣啦。公司一堆大哥大姐,偶爾也想當別人大哥,照顧一下別人啊。」張震嶽兩手插口袋,一副很酷的樣子,雖然互相打架的上下眼皮早就出賣了他。
「是誰剛剛還説不要人叫你哥的……」姚中仁吐槽的時候腦子倒是轉得飛快,「那你路上小心,實在困就回家睡一下再出門。」
對面的人忽然無預警地笑個不停,姚中仁不懂他的話又哪有笑點。
「你剛剛講話,很像我女朋友。」
毫不意外再次看到姚中仁窘到有點臉紅的模樣,果然第一印象沒有錯,逗他真是比逗小狗還好玩。
「開玩笑的,怎麼這都較真。走啦,拜拜。」
張震嶽一邊跑開,一邊跟他揮揮手,攔了一輛計程車,轉眼就淡出了姚中仁的視線。留下他傻傻的站在那裡,忘記説再見。
三月份的時候,魔岩辦公室的白板上早早地貼出這個月的日程。發片日期那一欄,像是在講求對稱一樣,整齊地並排寫著:
《ORANGE》張震嶽 3/31/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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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MC HOTDOG 3/31/2001
有人每次路過那張白板都要偷偷看兩眼。
晚春是屬於畢業的季節,白天要去圖書館寫論文,还要抽空在多媒體實驗室剪片子做畢業設計,往往是下午快要到晚飯點才伴著一路的花香搭捷運來公司。
姚中仁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張震嶽正坐在白板前面的會議桌上,一手端著盒飯,嘴裡叼著一根吃到最後一口的醬雞腿。
「大學生放課了喔。」
放下盒飯,張震嶽隨手拿過旁邊的紙巾盒,抽了兩張紙巾擦擦嘴,團成一團的廢紙劃過弧線掉進垃圾桶。
「嶽哥……唔,阿嶽還沒下班?」
「在等狗哥啊。」張震嶽晃了晃腦袋,調侃一樣說。
「又拿我開玩笑……」
「沒啦,真的在等你。」
从桌子上跳下來,張震嶽敲敲面前的白板,繼續說:「Roger今天跟我説你想把去年我們合作那次《韓流來襲》放進新片。」
「是,我有跟他提……」姚中仁拉出一個椅子規規矩矩坐好,「不知道會不會麻煩你。」
「不會啊,我們那場錄音不錯,剛剛把母帶給你們團隊的混音師了。誒你真的想很多耶,每天腦子裡面裝這麼多有的沒的不會痛嗎?」
張震嶽的手裡剛好拿著一支黑色馬克筆,便借著站立的身高優勢敲了敲坐著的姚中仁的腦袋。
「我哪知道你們那邊有沒有錄音,當然要先問一下。」
——總覺得被針對了一樣。
最後一句話咽回肚子裡,思維卻不聽使喚地開始聯想,甚至都要懷疑對方那首《放屁》是不是在諷刺自己這類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語氣沒拿捏好,姚中仁講完后尷尬的人反而變成張震嶽。本來也衹是看他好玩想逗一下,逗炸毛就沒意思了。
「歹勢啦。你生氣喔?」
「也沒有……」
「那這個給你。」
張震嶽从背後的椅子上拎出一個塑料袋,繼續説:「下午訂晚餐的時候想到你這個點大概來不及吃飯,就順便幫你也訂了。反正公費的。」
「誒,謝謝。」
「好啦吃飯,等下我們兩組不是還要開會。」張震嶽指了指白板上的會議日程,姚中仁看了看,果然今天晚上是兩个團隊商議發片演唱會。
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了很多大學裡面的事。雖然張震嶽唱過「大學大你媽個逼」這種歌詞,但講到學校,他們兩個都還蠻喜歡唱校園的。
「唱Pub跟唱校園還是有點不一樣啊。」
「我也覺得。」
「最近都在當DJ,很久沒唱校園了。」
想起系裡之後要在禮堂辦live show,姚中仁下意識接話:「那阿嶽要不要來我們系畢展玩?」
話說完又想起阿嶽每天那麼多工作,估計也沒辦法答應。
「幾月幾號,想聽什麼,我喬時間。」
意外地得到一個爽快回答。
姚中仁轉過身去看他:「真的嗎?」
「真的啊,」張震嶽坐在桌子上,腿晃來晃去,又重複一遍:「快點,想聽什麼?」
「同學們應該會想要聽你唱《愛的初體驗》、《愛我別走》什麼的吧,《同學會》好像也很適合……」
「問你啦,你想聼什麼。」
「啊我?」
姚中仁想了想,作為眼前這個大自己四歲的男生曾經的歌迷,要他選張震嶽的歌感覺比選自己的歌還難。
「其實我很想聼《怎麼辦》誒,因為這首歌真的很好聽,可是又沒怎麼聽你唱過現場。《改變》、《自由》和《離開》也都很喜歡,《乾妹妹》很可愛,《狗男女》和《放屁》聽著很爽……」
意識到自己真的講起來就會沒完沒了,姚中仁以一句話結尾:「幹,你好聽的歌太多了啦,再講下去要講到天亮了。」
「你也太能恭維我了吧。」張震嶽沒想到讓姚中仁打開話匣子的契機竟然是聊自己的歌,一時間還有點害羞,瞪著眼睛不知道說什麼。
「我們班一半人都你歌迷耶,沒在開玩笑的。」
「那作為演出酬勞,我也請你幫我做點事情。」
一個金牛座的特質此刻在張震嶽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姚中仁不禁縮了縮肩膀:「啊,要做什麼……」
「就是夏天在香港,我第一次去那邊開我自己的演唱會。然後嘉賓之前定下來糯米糰跟楊乃文,」張震嶽停頓了一下,又講:「你要不要也來玩?」
「要我跟著一起去嗎?」姚中仁拿食指指了指自己。幹,香港誒,誰會沒有興趣啦。
想到什麼似的,張震嶽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説,最後還是用同等認真的目光盯著姚中仁講:「你把那些打擦邊球的習慣都戒了,我去跟Landy申請。」
在腦袋裡面反應了一下所謂的「擦邊球習慣」是指什麼,姚中仁也不是傻的,上次被抓包鬼也知道不可能衹是喝酒而已。
張震嶽在內心摇擺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好啦,其實演唱會嘉賓是公事上的任務。是一個主題tour,香港回來還要在墾丁辦,本來就打算帶你們去……所以剛剛那個,就當做是私人請求吧。」
姚中仁慢慢地點點頭,沒想到他會答應這麼快,雖然動作裡還有些不確定。
「那我努力試試看。」
「必須努力,不能試試看。」
難得公眾眼裡拽拽的坏男孩這麼嚴肅地講些類似說教的東西,反差還蠻大的。姚中仁忍不住笑出來,反而是對方可能察覺到自己講那麼多魯小的話,彆扭得不行。
姚中仁拍拍張震嶽的肩,説:「我知道啦。」
後者把手裡的馬克筆拋出去又接住,笑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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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片的那段時間其實並沒有多少日子是真正閒下來的,時間表在那一個月都被排滿,本來畢業就有一堆手續要辦理,晚上還要去酒吧夜店,在各種場地以小型演唱會代替電台或是綜藝節目打歌。
週末曾冠榕去姚中仁家吃飯,坐在他旁邊听他抱怨完這些事,只想吐槽:「再怎麼說你都有片發吧?」
「啊你那張不是也快……?」姚中仁吃著飯頭也不抬地問。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曾冠榕洩氣地塌了塌肩,語氣略有氣惱:「快你個頭!你到底有沒有來開會啊。不是説今年先把你的都發了,你去當兵之後明年再發我的嗎?」
「誒!抱歉抱歉,最近連軸轉事情太多了,腦子有點亂。」
姚中仁雙手合十對他做了个道歉的動作,曾冠榕用膝蓋碰了碰他的膝蓋,説:「知影啦,大忙人。」
最後一道湯上桌,姚媽媽也坐下來一起吃飯。
「我妹呢?」姚中仁抬頭問。
「她快要考學了啊,這個月中午都在補習班外面吃的,」姚媽媽一邊盛飯一邊唸著姚中仁:「你說你,多久不關心妹妹了。」
「啊喲,她都是大人了嘛。」
「每天就知道在外面晃晃晃,也不知道回家輔導妹妹功課。出唱片,誰知道你還幹什麼。」
「哪有幹什麼,工作都要累死了。」
姚中仁心虛地埋頭吃飯,帶他出入各種不可說場所的曾冠榕比他還心虛,一個勁地扒著米飯,差點沒被嗆到。
「曾冠榕!」
「咳咳……是!阿姨。」
被cue到的小胖子努力咽下嘴裡的飯,喝了口湯答應著。
「你说实话,有沒有又帶姚中仁去那些不該去的地方?」
「被阿姨教育之後就不敢了啦,他自己最近都不知道撞什麼鬼要洗心革面,」曾冠榕用胳膊肘戳了下姚中仁的手臂,「誒你轉性怎麼這麼突然。」
「什麼叫撞鬼,那是姚中仁自己懂事。」
不管曾冠榕是不是在騙,姚中仁最近的表現確實比之前好很多,對此姚媽媽表示滿意,並乘勝追擊:「兒子你在娛樂圈我只要求你兩件事不要沾,同性戀和毒品。」
「啊媽可是我都有。」姚中仁停頓半晌,隨口唬爛了一句。
「姚中仁!」
「阿姨嘜生氣,他跟你開玩笑的。」充當和事佬的曾冠榕笑眯眯地在那邊裝乖,可惜姚媽媽不買帳:「交男朋友就算了,也不能是大支,聽見沒有?」
「哈?阿姨我有什麼不好?」
無故中槍的曾冠榕做出一副委屈模樣,可在姚媽媽的威力眼神下絲毫沒有效用。他只好又把槍口轉移回姚中仁身上:「不過阿姨你放心,我很冤啊,他明明喜歡那個叫『張震嶽』的。」
忽然聽到一個本來不屬於飯桌話題的名字,超莫名其妙的。
姚中仁說話的時候差點舌頭打結:「幹,你好好吃飯不要亂講話!」
「哇你都臉紅了還不認。」
無論前一句是不是亂講,後一句確實是真的。剛巧碗裡面還是番茄炒蛋,有人臉紅得像被番茄汁泡過的米飯。
「是唱《愛我別走》那個嗎?」姚媽媽只當曾冠榕又在沒正形開玩笑,無意中火上澆油:「放心了放心了,人家那麼火,應該不會看上我們小姚。」
「誒媽你對你兒子這麼沒信心啊!」經不起激的姚中仁想也沒想就反駁到。
「那我對兒子交男朋友這種事還要有什麼期待嗎?」
一時間被嗆住的姚中仁不知道該說什麼,曾冠榕在一邊快要笑到桌子底下去。一臉窘迫的人憋了半晌才想起自己還有重要的事沒有宣佈。
「對了,八月份我要去香港。」
「香——港?」
「這種好事姚中仁你不帶我!」
才不會承認對於兩個人的反應有一絲絲反擊的愉快,即使臉上的傻笑藏都藏不住,姚中仁依舊裝得很是輕鬆隨意:「就……去當阿嶽演唱會嘉賓啊。」
「哪個阿嶽?」姚媽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摸不著頭腦轉而問曾冠榕。
「還有幾個,當然是他喜歡的那個。」
曾冠榕扭頭,意味深長又嫌棄萬分地瞥了姚中仁一眼,後者早已在春風得意中滿血復活。
吃完最後一口飯,姚中仁神仙散步一樣溜到臥室門口,末了回頭,把驕傲的尾巴藏好:「曾冠榕你不要胡說,公事公辦而已,你和小四也要來ok?我衹是提前知道而已。」
留下曾冠榕在後面沖他喊:「那祝你早日私事私辦喔?」
當然距離八月份的到來還有些日子,對於新廠牌來說時間就是金錢,是搶佔市場的頭號因素,兩三個月,爭分奪秒還是可以用來做很多事。
時代的洪流中每個人都想要分一塊蛋糕,大家不顧一切,想做饒舌領域裡的最好,可時代衹需要也祇有一個最好。
嘻哈文化就像一片從未被開墾的土地,佔有它,成為那個符號、那個代言,這樣的征服欲,又或是純粹對新鮮事物的熱愛,讓人們前仆後繼地湧來。
在那股狂熱的浪潮下,姍姍來遲的影傳系第三屆畢業展像是初夏的薄荷檸七,玻璃杯中的冰塊吸收了那些聒噪的蟬響,只剩下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聲。
上一次畢業已經過去很多年,姚中仁想起高中畢業的時候在那邊唬爛説要幫同學要簽名,前陣子《愛情靈藥》那個案子和滾石的一票歌手合作給電影創作配樂,自己還真就要到陳昇的簽名。
儘管在那之後,喝醉的大前輩盯著他們説什麼「你看我的眉心有一把火」,接著大講特講人生哲學,仿佛還沒从電影裡面那個A書老闆的角色出戯。
也忘記找了什麼藉口,就把喝醉的昇哥丟給其餘那些老不正經,姚中仁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張震嶽拉著手走在臺北市夜晚的街頭。
到底什麼時候意識到是拉著手的呢?又或者一開始為什麼要拉著手呢?
腦子裡有五千萬個為什麼以近光速飛過,又繼而思考:要不要鬆手呢?以什麼理由鬆手呢?
兩個大男生在燈紅酒綠的街頭牽著手是蠻奇怪的。
「剛剛……喝得有點多。」
「前面有賣棉花糖誒。」
沒話找話因此兩個人同時的發言都顯得沒頭沒尾,不曉得誰的更爛一點。
衹是用個藉口鬆手而已不要搞得多麼不捨一樣啊喂。
「啊,那不然買棉花糖來醒酒好了。」
棉花糖醒酒虧你想的出來……
非常想要如實吐槽一旁的人,可畢竟順著張震嶽去拿錢包的動作剛剛牽著的手順其自然地鬆開,像是解決了世紀難題一般,姚中仁也鬆了口氣。
也不知道剛在緊張些什麼,總之休想讓他承認心臟都快跳出來了這件事實。
「誒,你是不是快畢業了?」
不知道怎樣才能从棉花糖聯想到畢業,總之再開口時,張震嶽選擇這個話題。
「就在下周啦。」姚中仁从旁邊那簇棉花糖上揪了一片下來,悄悄發现張震嶽都沒怎麼動過眼前的甜食。
對了,他不愛吃甜食。想起每回在辦公室裡遇見,阿嶽也衹是拿著咸口味的乾果。
不吃甜食的人聽到這個好像很意外一般,説:「怎麼都沒跟我説?」原來之前的邀請他還記得。
「你不是月末要發片,而且那天回公司看到你睡在錄音室——」
「那天是買的新設備到了太高興玩過時間了啦,」張震嶽哭笑不得地解釋,「你是不是總把人想得那麼脆弱……還是説你根本就不想我去啊。」
「不是不是,這個肯定沒有!」姚中仁滿嘴棉花糖還沒咽下去,急著要説清楚。
「好好咽下去再説話啦,你這樣子真的太好笑了。」
張震嶽笑到手裡的棉花糖揮舞著都快要蹭到大街上的路人身上去,姚中仁知道自己又被開玩笑。
反正已經習慣了在這個人身邊就一定會出些奇奇怪怪的狀況,乾脆大方地接受他跟旁邊的大明星是有點命裡犯沖。
「誒你不要亂揮,蹭到別人身上我要怎麼吃……」
「這是我的棉花糖耶,本來就是我怎麼開心怎麼來。」
「啊你明明不吃甜的。怎麼會有你這麼白癡的人。」
「哎喲,借醉酒講真心話了齁?前輩在你心裡就是白癡啊?」
「哈你自己不也説陳昇白癡,根本就是半斤八兩,説前輩白癡應該是魔岩這個公司的傳統吧!」
「哇,高材生真是什麼狗屎理由都想的出來!」
「彼此彼此咯。」
走到紅綠燈路口的時候,姚中仁想,到頭來棉花糖哪裡有解酒,根本是越吃越醉。
前輩果然是白癡啊。
「熱狗,等下該你上場了,怎麼還愣在這裡。」
曾冠榕推開休息室的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發呆的姚中仁。他手裡拿著《畢業》的手寫歌詞,今天除了平時唱的那些,還特意練習了這一首應景的歌。
「現在誰啊?」
「現在是你們系吉他社的演出,」曾冠榕拿著不知道哪裡搞來的節目單,有一瞬間姚中仁心裡閃過「明明我才是這學校的吧為什麼這傢夥比我還熟悉」的吐槽,「吉他社之後——是你家搖滾小天王。」
特意停頓了一下,曾冠榕晃了晃手裡的單子,不給姚中仁說話的機會:「人家後天發片誒,我在公司裡面看到他這兩天趕通告都恨不得用飛的,你好意思讓他來。」
「關係好不行嗎?」
早就對時間問題免疫——主要是被大忙人本人開太多次玩笑——姚中仁並不在意,衹是每次都會在心裡暗自決定練好八月份的演出,不給阿嶽丟臉。
「好得不得了咧,」曾冠榕抱拳作佩服狀,「真怕哪天你們一起上蘋果日報。」
「也可能是一起開演唱會啊你傻傻的。」
姚中仁還想說些什麼,後臺卻忽然被觀眾的叫喊聲震得有些顫動。
和曾冠榕一起走到幕布後面,果不其然阿嶽已經在舞臺上面。其實張震嶽今天過來的時候姚中仁有帶他逛學校,祇不過剛他去給吉他調音了,所以沒呆在一起。
「大家好,我是阿嶽。」
因為私下參與的活動,所以張震嶽衹是跟經紀人報備了一下,沒有把Free 9整個樂隊帶來,只靠一把吉他,隨意地在舞臺上彈唱起《自由》。
「誒,下個我們唱,你不用準備啊?」曾冠榕在一邊戳戳姚中仁的胳膊。
「都唱那麼多遍了應該還好吧。」
「服了你,我進去喝點水。」
只剩一個人和一些學生會的工作人員在幕布後面,學生會好奇的學妹拿著節目單反復確認著最後一個登場的人。
「不用看啦,就是MC Hotdog熱狗我本人沒錯。」
姚中仁拽拽的比了一個很嘻哈的手勢,臉上的笑卻還是很和善。
「還是説你想要那邊那個的簽名喔?」指了指舞臺的方向,絲毫不介意同學找他要別人簽名的可能性。
「不會,學長我是你的粉絲……我是嘻哈社的。」
「學校都有嘻哈社了嗎?」
姚中仁開始唱饒舌之後連吉他社和街舞社都退了,又很久沒在學校混,不知道什麼時候連嘻哈社都有了。
「是我們去年剛剛成立的,就是因為學長那張專輯……」學妹竟然真的从背後的書包裡掏出那張《臺灣地下饒舌狂》,「學長畢業快樂!要加油喔!」
「啊,你們也一樣。」
下意識拿出隨身帶著的金色馬克筆,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有了跟臺上的人一樣的習慣。姚中仁一邊簽名一邊聼張震嶽唱完《改變》。
「接下來,最後一首,唱首不太唱的歌。你們系有位同學,抱怨我不愛唱這首歌的現場。其實是因為平時都沒有人要聼啦,那他要聼,我就唱這首吧。」
剛看著學妹開心地拿著專輯跑到一邊收進書包,姚中仁聽到突如其來的點名,還有些茫茫然。
「《怎麼辦》送給要畢業的姚同學。」
妳是我唯一的美夢啊
也是我唯一的煩惱啊 怎麼辦
每當滿天繁星的夜空
心中總有一點點虛空 怎麼辦
……
純吉他伴奏的《怎麼辦》其實比《愛我別走》殺傷力還要大,所有人都靜靜地在那裡聽完這首歌,要不是阿嶽跟臺下説「拜拜」,後臺的人都要忘記自己的本職工作。
很多年,真的是很多年以後,當熱狗不再新鮮,阿嶽也變阿伯,姚中仁還是記得二十幾年共同演出中的這一場,以及那種想要站在什麼人身邊,一起唱歌的衝動的萌芽。
張震嶽下臺的時候剛好跟他和曾冠榕打照面,也沒有很多話要說,畢竟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就輪到他們。
「加油喔。」
這一句是跟兩個後輩説的。
「還有,畢業快樂。」
這一句是單獨看著姚中仁説的。
大約是受不了兩個人的膩歪勁,曾冠榕一上臺talking環節就對剛剛那首《怎麼辦》狂cue張震嶽,姚中仁作為被吐槽的另外那二分之一,並不介意被拿來活躍氣氛。
畢業晚會往往最後觀眾都快要沒人影,可這一次卻座無虛席,甚至走廊都是坐在地毯上的學生,仿佛整個系都搬來一樣。
「你們都是來看阿嶽的嗎……」唱完經典的《讓我Rap》,姚中仁拋出今天第一個梗。
「來看你的!」
第一排有個男生喊超大聲,臺下立即響應起各種「來看你的」。
「好我記住了,你們等下找我來領工資……沒有啦,開玩笑的。謝謝我的好朋友大支謝謝,你可以下臺了拜拜。也謝謝阿嶽剛剛精彩的表演,誒他後天發片耶,都忙飛了還來給你們唱歌,你們要不要買啊!」
「買——」
「好乖喔,真聽話。那其實,我上個月也發了新片……」
「切~」
「幹什麼啊,我是要說,下面唱首上個月新唱片裡的。這首歌,其實很早就寫了,但也一直沒什麼機會唱。讓我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去年在某個露天茶社,有人,有人齁,」姚中仁指了指後臺,「大冷天的非要組織什麼茶會,還讓我傻傻地在那邊唱,都沒有伴奏的誒,就在那邊,還好我夠厲害。」
「大二寫的這首《補補補》,送給跟我一樣,高中每週末跟個傻逼一樣去補習班才考來輔大的你。」
要不是走上唱饒舌這條道路,約莫姚中仁真的可以去經營口才行當。一首《補補補》唱完,氣氛已經快要到達一個頂點,姚中仁準備拿出今晚最後一首。
「其實你到了社會,才發现學校生活原來真的很單純。像我去年一直在電視臺實習,後來又簽進魔岩,對,就那個魔岩怎樣。很多事情課本上都不會教給你,但也有很多事情,發生了才知道學校的好。無論如何飯我們總要吃,人生是要嚮前看,用這首《畢業》代替酒杯,跟大家説再見。」
還記得
當初青澀的模樣
現在已經是
父母眼中的大爛帳
有天夜裡睡不著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問我自己
這算不算是成長
太多的回憶在學校發生
數也數不完
就像媽媽臉上的皺紋
真想再來一次
如果有這個可能
但我知道
這將是我最後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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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侵襲,颱風和雨水來了又走,文山區的上空此刻灰濛濛,不曉得什麼時候又要降雨。
「幹快點走要遲到了啦,啊——」
才把行李從Taxi上卸下,就在崎嶇的石頭路上狂奔起來。姚中仁身後跟著差點絆倒的小四和跑在最後面的大支,公司就在不遠處,前方隱約看得到一輛中型客運巴士。
Roger正站在公司辦公樓樓下同身邊的男人講話,一隻手還握著剛剛掛斷的手機,就看到頗具青春氣息的遲到少年乘三出現在街角。
「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出槌,你們究竟有沒有時間觀念?」Roger另一隻手上拿著的早報逐一落在三個人頭上,小四嘟噥一句「趕上不就好了」,又被追加一擊。
旁邊的男人靜靜抱臂打量他們,耐心地等著Roger訓完才接話:「Roger是為你們好。」
又側過身讓出路來:「先上車吧。」
大支和小四先後提著行李向車里走去,姚中仁走在最後,經過男人的身邊時聞到得體又不張揚的古龍水味道。
對面的人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我是黃靜波,阿嶽現在的經紀人,可以叫我喬治。」
「絕對可靠」這樣的形容詞在姚中仁的腦海中閃過,繼而流竄去了記憶存檔的倉庫。那是喬治給他的第一印象。
某種程度上,「絕對可靠」和「Usually talks shit」也算是一脈相承,姚中仁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有天分的。
車上雙排座,大支和小四已經搶先在一排坐好,姚中仁環視了一下哪裡還有空的座位,想著最差也不過是自己一個人坐最後排。沒想到只剩下一個座位,而座位旁邊的女生好像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視線從窗外收回,轉而盯著姚中仁。
女生有什麼可怕的,更別說是姚中仁在面對一個女生。可當女生前面定語是「罵進歌裡的」,情況可能就要重新思考一下。
「嗨,我可以坐這裡嗎?」仿佛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的人,姚中仁最後還是選擇忽略掉名字直接打招呼。
Yuki盯著他的雙眼瞇了瞇,取下左邊的耳機,尷尬的空氣停留兩秒,繼而在平民小天后噗嗤一笑中化開。
「你罵我的時候怎麼不提前打招呼。」
一句話引來全車廂的關注,前排的其他樂團成員好奇地向後面看,還有湊熱鬧的發出噓聲。還好姚中仁耍點嘴皮逗女生開心還是很厲害的,順著Yuki的話說:「下次下次,妳MSN多少……」
「你還想有下次!?」
反過來被要號碼的女生瞪大眼睛,大抵是覺得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前面的張震嶽一臉睏倦扭過頭來,被吵到睡眠的男生眼神不太友善,視線在兩個人身上掃來掃去,盯得人心裡七上八下。
「我跟你換。」他提出一個簡單俐落的解決方法,从座位上站起來,向姚中仁勾了勾手。
Yuki卻拉住姚中仁右邊的胳膊,害後者差點脫口而出「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話。
「不用麻煩,他坐這邊就好了。」小天后擺了擺手,又仰頭看姚中仁:「還是説你不敢?」
全臺灣最經不起激的饒舌歌手立馬回嘴:「又沒幹嘛,怎麼不敢。」於是順勢就坐了下來。
等喬治和Roger也上車,大巴緩緩啟動開向機場,剛剛的小插曲也沒人再在意。路上喬治講了將近半個小時的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項,儘管這些都在開會的時候討論過,但他仍舊一臉耐心,講到後來有幾個樂隊成員都要睡過去了。
好不容易聽喬治talk完shit,Yuki忽然講話:「説真的,你幹嘛要罵我?一次就算了,還兩次?」
問的人當然是姚中仁,這個音量下也祇有他能聽到。姚中仁扭頭,一旁的小天后沒在看他,衹是盯著窗外。
「蛤?有兩次嗎?」
「你自己罵的你不清楚啊!」
「歹勢啦……」姚中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其實我衹是想要罵那個現象,反過來剛好說明妳紅啊!」
這算什麼爛理由,Yuki翻了一個白眼。
「而且Yuki和徐懷鈺很好押韻……」
「那張震嶽和馬念先也很好押韻啊!」Yuki舉例一樣說到,聲音有點高,被一旁的糯米糰主唱聽到。
馬念先一臉正經,説:「其實他最新那張專輯也有把我寫進歌裡。」
Yuki顯然很意外又好奇,越過姚中仁去問對面的人:「那他都罵你什麼?」
「喔,他寫大支帶他去紅燈區破処,然後那小姐説他長得像我。」
車廂裡瞬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笑聲,有幾個簡直要笑翻出窗外。Yuki也終於一掃臉上的烏雲,不忘調侃旁邊的姚中仁:「誒,那下個該輪到誰了。」
「說不定是阿嶽。」馬念先在那邊搶答,前排飄來聲音:「什麼?」
「在探討熱狗把你唱進歌裡的話要怎麼罵你比較合適。」張震嶽旁邊一直在默默聽八卦的Faith告訴他。
「誒!應該不會罵我吧?」他回過頭去,直接去看姚中仁,指著自己問:「要罵我嗎?」
「不會不會不會,」姚中仁像是課堂上被抽中隨堂測的倒霉蛋,挺直了身子連忙擺手,「要寫也是寫homie之類的。」
「幹,熱狗你太偏心了吧,我不是你homie喔?」馬念先從一旁打岔。
「沒有沒有,你更高級,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哥。」姚中仁雙手合攏作揖,再一次逗得車廂裡充滿笑聲。
他們一行人搭乘國航早上的班機,結果遇上大雨,delay到下午才飛。落地香港后仍是電閃雷鳴,預計的彩排也泡了湯。
但夏季的天氣就像老媽的脾氣,一天一個模樣,第二天憂心忡忡早早起床的喬治意外發現太陽正掛在晴空。
土壤吸飽了水分,共青草一同發出雨後的清爽味道,離不遠就是海灣,海風吹拂在皮膚上,倒也不覺得十分炎熱。
演唱會預計是从下午五點到晚上十一點,六小時馬拉松式的演出,其實平攤給每個組,倒也不算很累。
舞臺上音響工程師在做最後的調試,楊乃文在臺上試著話筒,糯米糰的主唱馬念先戴著一副奇奇怪怪的青蛙眼鏡在後台繞來繞去。
「你們誰看到阿嶽了?」
有著空調的休息室,馬念先推門進來,大馬戲團三個(相對來說的)小朋友正坐在沙發上無聊發呆。
「沒誒,他不應該在自己休息室嗎?」小四單手轉著正方形的黑膠唱片保護套,扭過頭去看突然出現在休息室的前輩。
馬念先推了推臉上的超吸睛青蛙眼鏡,表情怎麼看怎麼搞笑。他苦惱地回答:「喬治遣我來後台找阿嶽,可我哪裡都找不到。」
「阿嶽就坐不住的人嘛,不然call他試試看?」姚中仁劃开手機通訊錄,發現自己竟然沒留過張震嶽手機號。
馬念先搖搖頭:「他手機放喬治那裡了。哎,我一會兒還要去調話筒啊……」
「找人這種小事,你交給熱狗就對了。」大支指了指對面的姚中仁,被cue到的熱狗同學一臉莫名其妙:「曾冠榕你又幹啥小?」
「不用不用,我再去別間看看,你們休息吧。」馬念先擺擺手,禮貌的文青模樣一點都不像搖滾樂團的主唱或是一個前輩。
「誒,沒關係啦,」姚中仁忙站起來,曾冠榕偷偷給他一個「你看我說吧」的眼神,被他忽略不計,「我也沒什麼事,你去忙你的,我到公園走走,看碰不碰得上。」
「啊,那麻煩你了。」
姚中仁點點頭,馬念先跟他道謝后離開了休息室。
「同樣是搖滾樂團主唱,馬尿和阿嶽真的很不一樣。」
「糯米糰跟Free 9風格也差蠻多啊。」
「誒熱狗,」小四忽然叫住要出門的姚中仁,「為什麼你比較喜歡Free 9?」
「哪有,兩個band都很帥啊。」
今天份的莫名其妙快要超標了吧!
「他衹是比較喜歡張震嶽。」大支頭也不抬地嘟噥一句。
姚中仁扁扁嘴,踢了一腳曾冠榕坐著的那個沙發:「根本空穴來風,你到底哪裡看出來?」一旁小四搖頭晃腦,停下轉黑膠的動作,伸出食指晃了晃:「大支這叫危機感。」
「讚!小四懂我。」
「——可能就是害怕馬子被人搶走的心情吧。」
「三小!」
「靠妖!剛還說你懂我!」
姚中仁和曾冠榕異口同聲地駡出髒字,後者萬分鄙視地接話:「我是擔心姚中仁被Free 9撬走好不好。」
「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姚中仁拿帽子打了打曾冠榕的肩膀,沒輕沒重的,「他們搖滾樂團好端端的要我過去幹嘛。」
「總之很可疑,」曾冠榕搖頭,斬釘截鐵地回答,「這是屬於男人的直覺。」
「唬爛……」姚中仁拉開門,「你們不趁我明年去當兵把我踢走就不錯了。」
關上門的時候只聽見小四在屋子裡喊:「不可能的事,你們兩個都有點團魂好不好!」
空調房外熱氣蒸騰,跟房間裡面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別。姚中仁心裡不免有點後悔答應馬尿去找阿嶽,衹是他也蠻好奇快正式演出了那個神出鬼沒的人到底躲在哪裡。
添馬公園靠江的部分有一條很長的海濱長廊,公園的地圖上是這樣標註的,姚中仁決定去那邊碰碰運氣,畢竟离他們的露天劇場也不是很遠。
沿著長廊向外望去,盡頭是海与天的交際,白色的海鳥在船舶上停留又飛走,像粉筆畫在藍色天空。
前面某個還穿著彩排時被汗津得濕漉漉的T恤的人就是張震嶽沒錯了。
「阿嶽,在這邊喔。」
「咦是你,好巧。」
哪裡是巧啊老大,根本就是來找你回去的。姚中仁還沒來得及說明來意,張震嶽卻又搶先開口:「這邊的海跟臺灣很不一樣。」
「是喔……」
「你去過南方澳嗎?」
「誒?沒有。」上大學前都很少跨出臺北的城市小孩,上了大學后也衹是跟朋友去過臺北周邊的幾個海灘,或者音樂節的時候跑一跑墾丁。不過他倒是記得南方澳好像是張震嶽的家鄉:「阿嶽是那邊出生的吧?」
對方點點頭,有點意外:「你還知道這個喔。」
他坐在長廊護欄上,雙腳亂七八糟地繞在兩條欄桿之間,身體晃來晃去。姚中仁想,這樣會不會掉到後面的海裡。
「南方澳有個情人灣,我和初戀認識分手都在那裡,《愛的初體驗》就是寫那時候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姚中仁沒有說話,衹是在一邊靜靜聽。講故事的反而靦腆起來:「哈不好意思我忽然自顧自說起來。」
「不會不會,聽你講創作故事很有趣。」
阿嶽轉過半個上身,去看背後的海:「香港的海也很美啦,有種大都市的絢麗和迷幻,尤其是在晚上。但臺灣的海更自然一點,山地與大海,都是最原始的饋贈。有空請你去我家看看。」
「好啊!等有時間……」姚中仁眨了眨眼,想起還有任務:「喔對了,喬治剛剛在找你。」
「好想在臺上脫褲子。」
「啥?」
將上一句話拆解,一字一句地閱讀,在姚中仁有限的常識範圍內,還是沒辦法理解它的意思。只好再問一遍:「你說?」
「嗯?這很奇怪嗎,」張震嶽想了想什麼,反應過來一般補充:「喔!我是不是思維太跳躍了。」
「不是,這個行為本身就很有問題吧……」姚中仁縮了縮肩膀,捂著嘴儘量不讓自己笑得很失態,結果聲音藏不住憋笑:「你這想法。太屌了。」
「我覺得沒差誒,很多西洋搖滾樂團也是唱著唱著脫褲子啊。」
「哪裡來得『很多』,你想像中的很多吧!」
媽的這個人也太奇怪了,是不是上次喝酒有被陳昇附體。
「這麼想你們唱Hip-hop的卻很少脫褲子。」張震嶽竟然還認真思考起來。
姚中仁整個捂著臉,陪他一起較真:「我覺得應該是我們節奏太緊湊了,沒有間奏,很難得到機會脫吧。」
「嗯……有道理。」
「幹,我們一定要這麼學術地討論脫褲子的問題嗎?」姚中仁笑得去拍欄桿,把欄桿拍得一顫一顫,讓坐在上面的人不想再坐下去。
張震嶽不等他笑完,反而拿左手掰過他的肩膀,把姚中仁拉到正前方,説:「誒你不要笑了啦!借我扶一下,我腳好像卡在這上面抽不出來了。」
也沒管對方是否答應,身子前傾上去,左手半攬過姚中仁的脖子,下巴墊在他的左肩,像一個古怪的擁抱。
「什麼啊,怎麼還能卡在上面!你果然是——」
白癡吧。
三個字沒來得及出口,溫熱的呼吸打在頸后,脖子另一邊手臂的力量隨意卻不蠻橫。像噎住一樣,聲帶忽然毫無原因地忘記運作。肩膀上亂動的那顆腦袋,換算成存在感就像頂級的降噪耳機,cancel掉周圍一切嘈雜。
海鳥鳴叫著在頭頂飛過,海浪拍打礁石來了又走,遠方的客運船在西沉的斜陽下緩緩啟動,迎面吹來的海風見縫插針地穿過這溫熱的半個擁抱。
原本浪漫得像電視劇情節,耳邊卻只有哭笑不得的抱怨:「我操,怎麼卡這麼正好。」
重新找回聲音的姚中仁忍不住補全剛剛的吐槽:「有時候真的很難分清阿嶽你是耍智障還是真智障……」
「閉嘴啦!」
正因為腳拔不出來而些微煩躁的人暴躁值騰地一下到頂,姚中仁只覺得脖子上被結實地咬了一口。
「啊!你是狗嗎!」
隨著抗議聲一同減弱的是肩膀上忽然消失的重量,毫不在意自己被罵了的人終於跳下欄桿,一臉如釋重負的輕鬆。
「小狗狗哪來立場講別人。」
這話幼稚得不像出自一個二十七歲的奔三男人之口。姚中仁揉了揉脖子上被咬的地方,默念好漢不跟——呃,白癡前輩斗。
可惜前輩熱愛自找麻煩,想到剛剛被説智障,很是不爽:「我祇有把妹才會耍智障,你覺得我在把你嗎?」
說完揚起頭,湊近去觀察姚中仁的表情。被近距離直勾勾地看著,姚中仁又下意識做出他那個縮肩的動作。
「誒你緊張和不緊張差別真的很大。」
阿嶽壞笑著把手臂搭過去,被他摟著的人視線就快要把水泥地盯穿了。
沉默不過三秒,忽然貼近很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臉紅了耶。」
「太陽曬的!」
「閉俗。」
張震嶽搖了搖頭,姚中仁感受得到肩膀上因為笑而產生的顫動。
「你是不是有兩個人格,一個叫藝名一個叫本名?」
「Landy説做藝人本來就是藝名和本名融合的過程。」
「Landy是哲學家。」
也不知道他是在調侃還是真的在感慨。話有一搭沒一搭總歸會說完,海景雖好,但舞臺上的景色更重要。
「回去了回去了。」張震嶽拍拍姚中仁的肩膀,整個人的重量終於肯離開,「下次一起去海邊玩。」
「有比基尼妹就去。」
「俗辣。」
張震嶽倒退著往回走,姚中仁跟著,不時提醒後面有沒有路人。
「不過阿嶽……」
「嗯?」
「你沒在耍智障的話——不就是真的智障嗎。」
倒退走著的人哐啷撞上公園的垃圾桶,扳回一城的後輩笑容燦爛到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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