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时,我从未体验过如此新鲜而乐观的情绪。仿佛我就该坐在那里,理所当然地享受即将到来的,充满希望的十九岁。
=
盖瑞坐在疗养院的秋千上,身旁依旧是那张忧郁的脸,一个每日幻想自己是僵尸的女人,对黑胶碟片有特殊的恐惧。
“嘿,别咬我。”
盖瑞拍开女生探过来的头,对方闷闷不乐地缩回自己的秋千上。
“我昨晚错过了流星。”
“呃啊哦噢,嗯嗬。”
“没事,我很好。”盖瑞脚下稍微用了用力,荡开的秋千卷起一层秋日的落叶,哗哗作响回荡在空旷的花园,“只是有点遗憾。”
“嗷沃?”
“你知道,人们总想为他们达不到的事情许愿,”盖瑞想了想说,“让自己好过一点。”
“嗷啊哦呃呃的唔,咿唔呦阔歪佛咩汀桑,咿唔呦嗷咩汀嘶挞。”苍白的女孩僵硬而持续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这回盖瑞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摊了摊手:“抱歉,这句太长了。”
“正如泰戈尔所说如果你因错过群星而流泪你也会错过太阳。”女孩端正坐好,飞快又流利地用清晰的伦敦口音说了一遍。
有一瞬间盖瑞几乎要觉得她那副模样完全不该来疗养院,但下一秒僵尸又成了僵尸,仿佛刚才只是注射了一支时效性超短的疫苗。
“好吧,不过泰戈尔是谁?”
“呃啊啊呃啊。”
“好吧。”
盖瑞耸了耸肩。
下午的时候安迪来疗养院看他,替盖瑞远在伯恩茅斯的母亲捎来问候,顺便给他带了支薄荷味的可爱多。绿色的包装纸看起来比盖瑞更快乐,但后者大方表示不介意。
可爱多原本就该快乐。
“我昨晚错过了流星。”
“那就等下一次。”
秋千一旁的人换成了安迪,让这一次的对话正常了不少。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我和老婆离婚的时候。”
“那就是不远了。”盖瑞撇了撇嘴推测道。
“盖瑞!”安迪无可奈何地回应以对方的名字,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摇着头说:“即使那是事实。”
“抱歉,朋友,”最后一口冰激凌在盖瑞的嘴里化开,他的话带上薄荷味,“我只是想知道流星何时再来。”
像所有的食物终有归宿,可爱多也总会有它们的尽头。盖瑞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碎屑,心情尚好。
“还记得1990年的那场流星吗?”
“1990年6月22日,”安迪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个微笑,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谁会不记得?”
“我总是在想,那天到底改变了什么。”盖瑞低头看脚下无精打采的碎叶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迪内心知道答案,但他没有接话。因为对于盖瑞而言,答案显而易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望或是荒诞或是空洞席卷而来,盖瑞浸泡在其中像一块浸泡在酒精里的海绵。
“某一刻我确信有外星人来到了纽顿哈芬,就在流星到来的那一瞬间。”
盖瑞终于把视线投向安迪,尽管白色的病号服令他看上去柔软且脆弱,但安迪在他蓝灰色的眼睛中看得到那个唯一的盖瑞金,盖瑞、操翻天的、大王金。
安迪也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一向在做的,轻声附和道:“不是没有可能。”
“没有任何一晚会比那一夜更特殊,”盖瑞拍了拍同伴的大腿,“真希望那时候我有跟什么人接吻。”
“你接吻了。”
“什么?跟谁?”
“跟我,”安迪的语气有种早就习惯的淡定,“你确实有选择性记忆。”
盖瑞用口型说“我很抱歉”,安迪也不知道他在抱歉什么。
“一个这里的女孩对我说,‘如果你因错过群星而流泪你也会错过太阳’。”
“泰戈尔说的。”
“到底谁他妈是泰——算了,你知道吗,那不重要。”盖瑞毫无重点地略过不是重点的地方,继续说:“我觉得这话有问题。”
“在我看来挺有道理的。”
“可我不喜欢太阳呢?那错过不错过有什么所谓,我他妈还是错过流星了。一切只是关乎流星,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太阳。”
“盖瑞,你不必这样。”
“我以为如果能再见到那晚的流星,我就能变好。”
“我想这一切就是一台计算机。”沉默了半晌盖瑞又抬头去看树上的山雀,继续说:“你点下‘关机’,电脑会问,‘你还有未保存的文件,是否继续关机?’而你选择‘操,我他妈就是要关机’,于是世界打点好行李,在你的眼前消失。”
而快乐也好,痛苦也罢,它们都没有留下。
于是你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人生的回答。
=
正确地拒绝他人是每个成年人应当学会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而言,安迪想也许他自己也未曾长大。
盖瑞不知道哪里查来十一月中旬有狮子座流星雨,一定要安迪来陪他看。尽管安迪明确地表示了你趁早给我滚蛋,他还是在预报有流星雨的傍晚,太阳即将落山前,开车来到疗养院接盖瑞,再一起去近郊的山顶。
他甚至在后车厢塞了顶简易帐篷和一些吃的。安迪郁闷地想,盖瑞金是个烦人的混账,但他也永远是自己的混账。
盖瑞在副驾上坐下,安迪警告了他三遍,他才乖乖把安全带系好。汽车沿着盘旋的山路上山,盖瑞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在安迪怀疑的斜视中推进播放器,汤龙乐队的《我很自由》,哈,确实合适他现在来听。
安迪不想破坏盖瑞好不容易高涨的情绪,要知道在疗养院的时候他大部分时候看起来不是醉醺醺就是神叨叨的,于是把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你知道看完流星还要回疗养院的吧?”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对盖瑞而言是好是坏,但无论好坏,他知道的是自己没办法拒绝盖瑞的每个决定。
这种关系其实蛮奇怪的,安迪有时候也会反思他对盖瑞的态度是否有些病态。他承认那么多年他们都做过很多伤害彼此的事,但如果伤害有个度量,绝对是盖瑞金这个外星人级别大混蛋的含金量更高纯度更纯。所以当然不会是自责。
他们各怀鬼胎地坐在柔软的毛毯上。山顶的风有点大,安迪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自己,无数加一次在内心质问自己到底什么理由纵容盖瑞那么多年。盖瑞好像感觉不到寒冷的机器人,伸着脖子仰望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冷吗?”
“我快冻死了。”
安迪翻了个白眼:“你他妈倒是说啊。”他张开身上裹着的毯子,往盖瑞身旁凑了凑,把看上去冻成雕塑的笨蛋搂在怀里。
“我很抱歉。”
盖瑞眨了眨眼,忽然开口。安迪仍不知道他在抱歉什么。盖瑞金从来不犯错,所以他也从来不道歉,他说抱歉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你错了,我是对的,我很抱歉”。
于是安迪问:“为什么?”
“所有的事。”盖瑞回答,又往安迪身上靠了靠,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个场景很适合拍成电影,你觉得呢?”
“你这是在预演吗?”安迪哭笑不得。
“说不准,谁知道呢。”盖瑞抱膝坐在那里,看着天空而不是安迪。
他们又在等了好一会儿,好像也没有太长,大约够盖瑞唱三遍《This Is How It Feels》的时间。
夜空中忽然一闪而过什么东西,天幕像被火柴划过的火柴盒。
盖瑞在看天空,而安迪在看盖瑞。因此后者没有看到流星,但从前者的表情来看,他很容易知道刚刚划过的是什么。
“安迪!”盖瑞的眼睛倏地睁大,安迪也转头去看天空,发现那里不仅是流星,还有别的什么——别的,足以让盖瑞激动得从毯子里跳出来手舞足蹈的东西。
“是他们!”
盖瑞转过身对仍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安迪说,后者正准备起身,却被盖瑞按回毛毯。他不敢相信盖瑞金在还原1990年的那个吻。
巨大的轰鸣落在他们头顶,盖瑞放开他,眼中的希望仿佛能照亮整个宇宙。
“安迪,是他们!”盖瑞毫无意义地重复着说。
被叫名字的人却想起1997年的那场意外,当酒精含量超标四倍的安迪奈特利开车载着嗑药磕晕过去的盖瑞金冲破夜晚的最后一道屏障,地平线上升起金色朝阳,光明照进车里,连同一脸苍白的盖瑞忽然睁开蓝灰色的眼睛,成为安迪被呼啸而来的救护车带走前最后的记忆。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喝酒,谁也没有嗑药,安迪却仍觉得天旋地转。
真实在头顶之上又在夜幕之下,而他觉得甚至连盖瑞金都遥远了很多。安迪忽然有了某种精确的预感,他即将忘记现在发生的一切,而盖瑞,盖瑞正凝视着天空。
他想如果这时候有外星人来把他的记忆抹掉,再带走盖瑞,或许对他们两个都好。
=
安迪再一次来到疗养院的时候,盖瑞并没有出现。也许他永远不会出现了。
安迪好奇每年想要从疗养院逃走的精神病患有多少,而真实的数字又是怎样。因为如果每年从疗养院逃走100个盖瑞金,大英帝国迟早要以光速完蛋。
眼下,据安迪所知,只有一个盖瑞金逃走了,所以好消息是,大英帝国已完的进度似乎还没有那么快;坏消息是,他就那样消失了。
倒也算不上一声不吭一声不响,安迪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接过略显破旧的厚重格线本,想盖瑞还有点良心,知道至少留下些什么。
他开车回到家里,情绪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午后。流星过后伦敦难得一见的晴朗仿佛某种致意,安迪将书桌前的窗户推开一点,十一月末的秋风卷着冬天的味道吹进来。
盖瑞给他留了本日记。在掀开纸页前安迪如是想。这次他确实错了,这不是一本日记,而是一部小说。
书中某个时间节点,盖瑞溜出了疗养院,集合曾经的五剑客回到纽顿哈芬,准备再一次挑战黄金哩,却发现他们熟悉的小镇变了模样。最终他们来到世界尽头,原来1990年6月22日那天的流星雨确实是外星人降临。盖瑞靠着一句“人类有乱搞的权利”战胜了银河宇宙,也一举摧毁了人类社会的工业化水平。
他都不知道一个卡美洛、大仲马或是泰戈尔都记不住的人写作会这么好,安迪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要他评价盖瑞的小说,他得说,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除了自己最后还是没能挽回婚姻。不是凡事都能如愿,成年人的现实世界而言,确乎如此。
史蒂夫和珊在几年前就搬到伦敦郊区过上田园生活,这是安迪之前告诉盖瑞的,少时分别后盖瑞再也没有见过这两个人。奥利弗和彼得现在过得怎样,安迪也不是很了解,但他想大概他们都过着自己的生活。
实际上,安迪翻页的动作停顿下来,实际上盖瑞再也没有见过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严重的抑郁症让盖瑞没有兴趣做任何事,或即使他有,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付诸行动。他是那样害怕再一次的失望。
安迪盯着最后一行字发了会儿愣,才把本子掀到下一页。那里没有后记,也没有盖瑞的留言,只是简单地躺着一行字:我去追逐流星了。
于是安迪笑起来,他想盖瑞这个傻瓜写了所有好朋友的结尾,却给自己留了空白。他以为这样很帅气吗?安迪在笔筒里拿过笔,在追逐流星那一页的后面,继续用不同于盖瑞的字体写下剩余的故事。
Gary, striding out of the smoke, still dressed in his trench coat, which seems somehow more befitting in these surroundings. He carries a broadsword on his back…
Five. Waters. Please.
这真的太不盖瑞了,但安迪决定台词就是这样,他还没能复婚呢,让盖瑞在小说里戒酒又怎么了,没什么不可能。安迪坐在那里忘记一切地写着,写到天色渐暗,放松而满足。
他知道他的朋友,一如既往。他也真诚地希望盖瑞能够快乐。
They call me The King.
故事的最后,安迪写道,盖瑞拿起武器,又一段乱搞却精彩的旅程在前方等待着他。
因为真正的国王从未让他的骑士失望。
END
~~不知道算不算斜线向但我个人认为这两个人年轻时候百分百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