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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龙想一出是一出,李达康在那五年秘书任时早就习惯了的。
即便如此,人在金山县城县长办公室坐着,哈欠打到一半,却看到一脸审视神情的赵家公子,李达康的第一反应还是:莫不是这两天修路压力太大,怎么出现幻觉了。
直到赵瑞龙像小时候一样一屁股坐到李达康办公桌上,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李达康才回过神来。他暗中使了些劲儿去掐那只撑在办公桌上的白胖胳膊,小公子嗷地一声蹿下桌子,揉着李达康留下的泛红指印,气呼呼咬嘴看着他李哥顾不上说话。
“哟,这不是瑞龙吗,好久不见。”李达康笑容真诚,仿佛刚才掐人的不是他,而是空气中神秘的大手。
“哥哥你不看清楚就掐啊!”赵瑞龙委屈巴巴地走回来,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要万一是我爸呢?”
“你爸能给我整这一出‘轻轻地来’啊?”李达康还拿旧哏逗他。赵瑞龙才不管这么多,他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给李达康当猪肘子一样掐一顿的,把他这合格肉放心肉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怎么卖出去。
“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零花钱用完了,揭不开锅真要出售自己?”
“李哥你要不要,包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当我们县开二元店的啊,掉价不掉价。”李达康理了理书桌上的文件,把手里的圆珠笔放进眼前简陋的木笔筒,“别闹,到底干嘛来的?”
赵瑞龙收敛了一些调皮,正经道:“这不是我今年毕业,学校要求两个月的实习吗,立马就想到亲爱的哥哥你了。”
李达康这才仔细瞧他。去年从日本回来,只跟赵瑞龙吃了一顿接风洗尘的饭,便被分配到岩台市金山县做县长,连顺手给赵瑞龙带的爱知县特产也是留了封信,让他自己跑去京州市招待所前台去拿的。
一别也有一年多,李达康暗暗惊讶,怎么印象里还是个小孩儿的赵家公子转眼间都要大学毕业了。
衣服不再是运动T恤配破洞喇叭裤,知道给自己拾掇得像模像样,还穿了西装。只不过天气太热,外套让他放进了手提包,西装裤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当短裤穿,白衬衣袖子折到胳膊肘以上就是一件短袖衬衫。
李达康哭笑不得,这是来应聘公务员还是来应聘插秧队员啊。
“你爸知道你来吗?”
“哥,咱俩这关系,干嘛非得每次聊天都隔着我爸。”我爸是能给咱俩说媒还是咋。赵瑞龙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李达康便接茬道:“谁让你是立春书记唯一的宝贝儿子啊。”
赵瑞龙一听,很不服气:“那你还是我唯一的宝贝李哥呢。”
李达康一副被小公子腻到的表情,小声嘟哝了句你恶不恶心,被赵瑞龙看在眼里听进耳朵,曲解为李达康脸皮薄,不愿意承认被自己的真情流露所感动。
话又说回来,赵瑞龙来得风尘仆仆,没有车接车送,即使他嘴硬不说,李达康心里也门儿清。八成是没跟家里老赵打招呼,也其实八成不用打招呼,老领导什么人,要是连儿子的动向都掌握不了,他这么多手段白捡的吗。
不过这意味着赵瑞龙现在也就是他们小小金山县的一名求职者,这个事实让李达康很满意,甚至露出令赵瑞龙有点发毛的微笑。李达康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赵瑞龙看着他打开办公室的立柜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半晌他抽出一张带着表格的纸。
“那瑞龙,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麻烦你填一下表,去财务面试吧。”
应聘过程再一次出乎李达康预料,县财务室小小的主任并不知道这是省委书记赵立春家的公子哥,也就不存在溜须拍马的嫌疑。他拉着李达康到一边儿,两眼放光,县长,你从哪儿忽悠来这么个宝啊。
嚯,明明是赵瑞龙厚着脸皮不请自来怎么成自己忽悠的了。
李达康就摆摆手,宝什么宝,大学还没毕业呢,顶多是初生牛犊。
“您大学毕业那会儿我爸也没这么埋汰你吧哥,我可一直以你为目标的。”
赵瑞龙远远地说,闷闷不乐。他耳朵好使,李达康自认声音很小了,也让他听个八九不离十。
李达康回头看,赵瑞龙坐在财务室摇摇晃晃的马扎上,西装裤裤腿和白衬衣衣袖都放了下来,平平整整贴在身上,严谨的样子让他找不见昔日黏他黏得像泡泡糖似的小鬼。
财务室主任不傻,即使刚才不知道,由这几句对话也推测出眼前看着娇气的城里大学生就是李达康老领导的儿子。便给赵瑞龙解围:“李县长,你的这个小赵同志真挺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县财政管理,它是有专业理论的人才不愿来,来了也没什么实践经验,不懂变通;没受过专业教育的人你勉强用,每天一堆烂账错账,计算器都打不溜。我刚刚试了试小赵同志的理论概念,还有记账算账和审账的能力,那没得挑。”
赵瑞龙昂着头春风得意,心安理得地接受财务室主任的吹捧,李达康无奈地看了看他,赵瑞龙大学学的是金融工程不是会计,主任这话明摆着有几分夸大其词,但凭赵瑞龙的小聪明确实担得起这通夸。
一瞧天色不早,跟主任道了别,带着赵瑞龙出了财务室。
“哥,咱上哪儿吃饭去。”
“县政府食堂。”
说是政府的食堂,可金山穷,老百姓没钱,仿佛政府就有钱似的。晚饭是标配,不见几粒米的粥,杂合面儿窝窝头,配酱瓜当咸菜。
赵瑞龙看了满面愁云,筷子都不知道要落在哪儿。还能落哪儿,李达康夹了一块酱瓜,抄到赵瑞龙盘子里,凑活吃吧,老百姓盐都吃不上,你还不好好珍惜你的生活?李达康这边进行着饭桌上的革命再教育,赵瑞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饭吃到末了,仍哭丧着脸:我的亲哥哥,好歹给碟儿花生米吧,您这也太寒碜了。
花生米无福消受,赵公子却自有办法变出八宝粥。李达康看赵瑞龙饿着肚子没精打采,带他回了自己宿舍。赵瑞龙出现得突然,也没功夫给他准备单间,就跟自己凑活俩月了。
李达康想着宿舍里还有没有垫肚子的东西,一回头却看到一只四仰八叉霸占着他的床,吃八宝粥吃得正带劲儿的小王八蛋。
“赵瑞龙!”
“哎李哥,听着呢。啥事儿别吼我啊,怪吓人的。”
赵瑞龙支起一只胳膊,八宝粥就放在他的胸口,他倒挺会享受。李达康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来体验生活怎么还带八宝粥?你这不是脱离群众吗?”
赵公子觉得莫名:“大学军训我带的比这还多啊。我来这儿一为看你二为实习,又不是为吃苦来的。再说了,你们县贫困人口那么多,我好意思给你再添一个啊?”
“你看看食堂里那些每天咸菜就窝窝头的老干部,你好意思说这些话!”
“我怎么不好意思啊。不是,哥哥,你是不是在这贫困县待久了,思维也僵化了。贫富差距那是社会规律,换个地方比如我家,你看我吃八宝粥就不会生气。你生气是因为你还没让这里的老百姓过上也能平心静气吃八宝粥的生活,我这不过是一种客观的对比,你怎么还赖我头上呢。”
赵瑞龙一向一针见血,算是戳到李达康心里的痛处。他自然不是因为赵瑞龙没有同理心而愤怒,赵瑞龙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他了解,一言以蔽之就是无比真诚地混蛋着。
他说的并没有错,自己突如其来的一丝迁怒,跟眼前的小少爷自顾自吃着八宝粥并没有太多联系。在山沟里呆久了,即使他从未忘记满腔斗志,也难免忘记贫困与富裕之间到底还有多遥远。现在来了一个赵瑞龙,手里的八宝粥罐头像是当头一棒,令人火大,更多的则是沮丧。
“你带了多少?”
冷静下来的李达康瞬间打好了自己的算盘,赵瑞龙也不傻,让他无偿献血,那扎针还老疼呢。
“哥,你这没意思。人说杯水车薪,我这就是杯粥车薪。再说了也不够一家一罐儿啊,要不我辞职干八宝粥生意去,过两年你看我给你拉一车进来。”
“你别在这儿画饼。给不给,一句话。”
李达康懒得听他扯淡,抱着臂直勾勾看赵瑞龙。
又来。
赵瑞龙把手里那一罐八宝粥重重地放在床头柜,认命地下床拉开手提箱,翻出他的私粮。想,李达康总是让人没办法拒绝。
上缴所有粮食后,赵瑞龙也成了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斗士。
每天早上在财务室按计算器,填总也填不完的财务报表,给办公室里其他人勘误纠正财务知识上的错误。虽然枯燥,但下了班顺道拐着李达康去食堂吃饭,也渐渐成了一种甜蜜的期待。
在县委书记易学习和副县长王大路眼里,这哥俩感情真不错,可在李达康心里,赵瑞龙想的什么,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知道是不愿给予回应还是不能给予回应。
赵瑞龙本人则无所谓。
他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对一个人好,也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态度有多积极。像一三五晴天二四六雨天,是种心情而非感情——他喜欢一个人好像他没有在喜欢这个人。
他在午饭的点儿去找李达康,听到一个好消息:修路的二期贷款今天贷下来了,不枉他们俩隔三差五孙子似的在银行间奔走。
这事儿要说起来,钱来得也不算光明。李达康写文章写材料都是妙笔生花,但他花花肠子少,数据摆在那里就是那样。而赵瑞龙他爹走财政厅这条路上来的,赵瑞龙自然从小耳濡目染,连做假账都一清二楚。他在县政府的账面上动了动手脚,没特意跟李达康说,知道他李哥那脾气不可能接受这档事。
有钱的快乐才最真实,县政府上上下下洋溢着暂时松了一口气的欢欣鼓舞。
食堂改善伙食,主食是糖三角,可把赵瑞龙乐坏了。八宝粥收了以后他就没碰过糖,体重下降飞快,成效堪比“迅速深深坠入情网而无法自拔”。
糖三角温温热热,赵瑞龙拿了两个,给李达康一个,自己迫不及待地咬开一角。滚烫的红糖汁被舌头卷进口腔,糖的味道流窜如作乱的盗贼,窃取每一寸味蕾。
“我觉得现在让我死我都是幸福死的。”说着又咬了一口,这次糖三角口开得大,红糖流出来,没收住沾在手上。
“哥哥,纸。”
李达康帮忙递纸过去,赵瑞龙手悬在那儿,不接也不收回来,贼头贼脑地等待。李达康翻了个白眼,把对面的手拽过来,纸巾跟着糊上去,一边擦一边故作伤感:“小赵啊,吃了这顿好上路。”
敢情现在上演的是给死刑犯送临终关怀。赵瑞龙嫌戏不够精彩,说您再给我扎一针呗,我就愿您亲自送我上路。
什么上路不上路,呸呸呸。李达康抽回手,把纸巾团成个球,就要砸赵瑞龙。赵瑞龙一躲,纸球便砸到刚要坐下来的王大路脸上。
“达康,我的脸是球门啊,你老针对我。”
王大路比赵瑞龙还会委屈巴巴,不同于赵瑞龙的委屈巴巴多数时候是演的,王大路的委屈巴巴多数时候是真冤。
一桌吃饭的同事们哄堂大笑,李达康也笑,赵瑞龙跟着笑。一笑不要紧,嘴里吸进一口风,碰在后槽牙上,赵瑞龙发出一声惨叫。
“怎么了瑞龙?”李达康从桌对面绕过来,拨开赵瑞龙身旁的人,握住他的胳膊问。
“……蛀牙,疼。”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很要命。赵瑞龙什么脾气都没了,吱唤着哥哥你让我吃片儿止疼药,知道的他这是在要止疼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什么瘾犯了要东西抽呢。
“先回宿舍再说吧。”
李达康让他在座位上等一下,自己去食堂后厨要了把花椒,回来带着赵瑞龙一路哎呦哎呦地回了宿舍。
“你是不是男子汉啊,牙疼跟中了弹似的。”
“男子汉怎么了,男子汉为什么就不能怕疼,你这是大男子主义。疼痛是生物学意义的……哎哟。”后槽牙又电钻似的痛了一下,赵瑞龙不吭声了,捂着半边脸,躺在床上打滚。
“哥你这儿有布洛芬嘛?”
“我这儿什么药也没有。”
“你是要我命啊哥哥,哎哟——————”
赵瑞龙哼哼唧唧听了烦,李达康伸手去查看赵瑞龙的脸,想确认他是演的还是真疼,发现捂着的那一边已经红肿起来了。原来这么严重。
李达康只好急病乱投医,先起身去洗手间找了块毛巾,接盆凉水把毛巾泡进去,让赵瑞龙捂着冰敷。又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找厨房要的花椒,放在一张稿纸上,用自己的水杯当研磨工具,将花椒砸碎碾细。端着稿纸,江湖郎中李达康坐在床边,赵瑞龙抽出点精力看他。
“张嘴。”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没去看赵瑞龙的眼睛,赵瑞龙听话,安静张嘴。李达康用刚刚搓了两遍肥皂的手的小拇指捻起一点花椒末,掰着赵瑞龙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进去,在后槽牙处抹开。濡湿又温热的触感让李达康有些不安,重复告诉自己这是正经八百的上药,可去搽第二撮花椒末时加速的心跳和颤抖得险些对不上目标的手指出卖了他。
赵瑞龙却很平静,过头了。呼吸是平稳的,视线却是伺机吞噬一切的锋利,坦率露骨,等着对方自己上钩。赵瑞龙真是懒他妈给懒开门,懒到家了,连进一步的举动都等着李达康自己迈进来。李达康偏不,他没有必要这样做,有好感和可以接吻之间还差了很多很多胡椒粉花椒末,而他抹第三撮也是最后一撮花椒末时,已恢复了刚开始的镇定。
但赵瑞龙舔了舔他的小拇指,在李达康以为一切就要结束的时候。
他也不是太懒,他就是想看看李达康的反应。现在他看到了。
舌头滑在手指上打转的湿润与柔软让李达康觉得自己才是牙疼的那一个,他迅速地抽回手,想要离赵瑞龙远一些距离,某种平衡就在刚才被悄无声息地摔碎打破。
赵瑞龙不愿藏了。疼痛往往增加人的任性,何况他本就是骄纵惯了的性格。
他伸手拉住还没站稳的李达康,李达康被他一扯,手里的稿纸掉在地上,人也倒进床里。
然而除了吻什么也没有发生,又或者吻已经太过逾越。
花椒的味道目中无人地推进李达康的嘴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亲手给别人上的花椒又由别人给度了回来。
李达康觉得麻,哪里都麻,醒不过来的那一种。至少在这个片刻,他还算坦诚,一些东西也可以暂时被抛在脑后。他把一切推给花椒,放开的时候,喘息着说,太麻了。
赵瑞龙点点头,在对方的唇上又舔了舔,仿佛仍意犹未尽着就要告别的那种不舍和撒娇。嗯,太麻了。
晚上他们还是睡一张床,不知是花椒还是吻起了作用,赵瑞龙的牙疼轻了不少,脸也渐渐消肿。像乌云缠绕的天空,终究没下一滴雨,有的只是欲盖弥彰的气氛。
赵瑞龙想说话,可是李达康应该是睡了。或者装睡。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只能强说给他听。你们都知道,可你们又都假装。
赵瑞龙问,李哥,你当我爸秘书的时候多大?
问句对与装睡的人交谈,显然不是个好选择。赵瑞龙只好换个说法,我知道,是22岁。因为今年我也22岁。
我的22岁和你的22岁没有什么不同,就像你也会有我爸那样的50多岁,我也会有你的50多岁那样的50多岁。当然我可能不会从政,我还是觉得倒卖商品倒卖价值比较顺手。
别再把我当小孩儿了李哥,我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意愿。不是我爸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我也不是非要听你的。当然捐一捐火腿肠八宝粥还是OK滴。
李哥,跟你说啊。我大二选修审计,老教授第一堂课对我们说,今后你们之中会有一半的同学在查另一半的同学。
你希望我成为哪一半呢?
想想也不重要……哪一半都一样。
我还是比较想成为你的一半。
TBC
A/N:
公务员岗位的应聘应该需要正规程序,不过当时金山情况特殊,加上小赵是实习不是正式岗,就没让他参加笔试。
剧里并没有说汉东在北在南,按照剧中冬天金山那个冷的程度,又金山在岩台境内,我便找了烟台市作模版写的。
平行世界,欧阳菁是王大路老婆,我奇异地萌着这一对bg……下节会轻微提及。下节有车……如果有下节的话(喂。 这节其实已经感情超标了,写作果然不受控制……一开始没觉得李达康要回应赵瑞龙,作为一个小赵粉,我很喜闻乐见他单恋(。
“迅速坠入情网而不要自拔”这句话是《贻笑大方》许宁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