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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雨一直下,像白娘子与法海斗法,回荡的雨声敲打着金山县。太阳预知到会出事一般,躲得无影无踪,又或许正是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事情才像失控的卫星般,偏离轨道撞向陨石。
出人命的周五雨水带着血味。雨滴沿县政府办公楼的房檐掉下来,在门前的那道水沟里汇合,李达康在泥泞中看到猩红,人血的颜色糊住他的心脏。
清晨四点,李达康站在院子里,眼前狰狞的黑像看不到出路的金山,压在他的身上。他的嘴角尚肿着,昨天去老支书安葬仪式的路上,被王大路揍了一拳。
毕竟年轻,血气方刚有恼有恨也有害怕。王大路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该冷静,要打李达康,他还得排队。可压抑了一周的绝望像干柴,死亡是最后的明火。
一拳出去就收不住,第二拳是让易学习拦下的,李达康旁边的赵瑞龙也赶紧把他往后拉了几步。王大路看了更来气,想到昨天推着自行车和易学习倒的苦水,尽管此刻被易学习拉得远远的,憋了一晚上的话还是喊得每个人都听到。
“你不要以为有他们赵家做保护伞,就能掩盖事实。”
但无法掩盖的,也要竭力去掩饰。事实可以掩饰,比真相差几度,为的是更好的将来。他们三个人都懂这道理,否则王大路也不会在打完他后,还来捶他的肩,比出拳的力气还要重——郑重的重。
懂与接受又是两回事,不然世上该少很多失眠。
懂却无法接受的李达康淋着雨,所有的道理在事实面前都不堪一击。前方还有越来越多的困难要一个人面对,他不敢生病不敢害怕不敢让任何脆弱透过缝隙吹进他的铜墙铁壁,可王大路那一拳好像击中了要害,有什么东西在暴雨的中心崩塌了。
忽然安静的时候,李达康慢了三拍,才转头去看一旁的人。赵瑞龙穿着睡衣,脚上的拖鞋不小心踩在水坑里,溅起些泥点子到两个人的小腿上。
赵瑞龙本是想说点什么。
哥你这样不行,你要反思回屋反思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金山本来就没多少钱你别跟这儿较劲了……可他看李达康沉默的模样,一肚子的话又像贴了封条般收回。
他明白李达康是不需要保护伞的,既不需要赵立春那一把,更不需要他。
但伞打在两个人的头顶时,赵瑞龙想这好歹是最实用的一种安慰。
他们又在黑暗中站了些时间,直到李达康眨眨干涩的眼睛,说谢谢,回吧。
生活不是偶像剧,自然不需要一方死命拉扯做戏做透,没有浇坏脑子,明天就还是要继续工作日复一日。
李达康换了身上湿透的衣服,也不太可能睡着了,索性搬了马扎坐在屋檐下看渐渐明亮的天空和越下越小的雨。赵瑞龙死撑着打架的上下眼皮,倒着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两手撑着板凳背儿,李达康瞧他这幅样子,催他再去睡会儿。
“那哥哥你要再跑进雨里就指望许仙给你送伞吧。”
淋了雨反应也差了许多,李达康半晌才挤出一个不太走心的笑。他把手里的闹钟翻来覆去地看,秒针滴滴答答走着,任世界怎样纷扰都无法干扰这样一种规律的脚步。
李达康看着闹钟的定时针,突然闷闷地开口:“再有三个小时。”
再有三个小时是八点半,县政府上班的时间。在此之前,坐在这里的青年只是李达康,暂时放下肩膀上一切经济上的、政治上的、大局上的考虑和重任,简单地为着他人的死而自责与后悔的普通人。
“李哥,你想听故事吗?比你这茬刺激一点的那种。”
赵瑞龙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困,因此显得很是漫不经心。李达康瞪了他一眼,人命的事,说得像儿戏。
“从前古希腊有个叫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作家,被天上丢下来的乌龟砸死了,据说是老鹰把他的秃头当成了一块石头。还有一个哲学家,是看到打嗝的驴,笑死了。我初一那年,隔壁高中打群架,一个女孩子路过,一酒瓶子拍脑门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赵瑞龙稍微顿了顿,继续说:“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妈是在浴缸里割腕死的。”
人命是什么呢?
即便早早接触,一些人也有可能难以理解生死的区别。死亡的原因和早晚并不会更改死亡的结果,他们只是这样想。
李达康觉得这才难以理解。
“瑞龙,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李达康想了很久要怎么表达,可发现他连具体要问什么都不确定,只是有个模糊的方向。
“我们从细胞里来,最终都归还到无机中去。”
赵瑞龙意会了他的意思,也答得认真,他是真这样认为。
“所以就无所谓?”
“所以就无所谓。”
赵瑞龙点点头。
李达康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大概真的孺子不可教也。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发表些对生命的老生常谈,赵瑞龙不是他儿子,要教育也该他的老领导教育。可赵立春的教育成果也就是这样了。
“你觉得活着好吗?”
“挺好的。”
“我也觉得活着挺好的,”李达康看着他,眼神让人想要亲吻,赵瑞龙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听李达康把话讲完,“因为生命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无懈可击的理论。如果你执意要认为无所谓,我没办法说服你。”
“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去决定要不要理解。人们会给彼此留下一些联系,让生的欲望再强烈一些,而生命的消失会让这些联系变成痛苦。背负人命也是一种巨大的联系,是没有机会勾销的债务关系。”
“所以你过意不去。”赵瑞龙把头搁在板凳背儿上,他确实是有点困得撑不住,但李达康平时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很喜欢这样认真教育他的李达康,跟小时候在办公室监督他写作业的李达康有点像,又有一点点不同。
占有欲在其中作祟。
“不是过意不去,是欠一辈子。”
“别呀哥,是不是太夸张了……而且很不唯物啊。”
“这种事你讲个屁的唯物。”见李达康生气,赵瑞龙缩了缩脖子,忙表示你继续我听着呢,李达康又斟酌了下,说:“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的事,对你的影响有多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你成长为了现在的样子……”
我长成啥样了,不就是头发少了点吗。小赵公子在内心嘀咕。
“如果你觉得,你和世界的联系没那么够,那也不要没有顾虑地去伤害别人的联系。实在不行的话,”李达康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赵瑞龙越盯着他看,他越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底,“我也可以成为其中之一。”
雨停得很不是时候,因为说完这话,空荡的院子忽然没了声音。只有乌云散去的脚步声埋在大气层,月亮一点点变淡,他们面前残留下最后一点属于月光的树影。
“李哥,”赵瑞龙用力眨了眨眼,困得混沌的脑子还剩下最后一点处理语言表达的能力,“下次表白简单点。”
五秒之后赵瑞龙经历了认识李达康以来最丢脸的一件事,他在吻李达康的时候睡着了。
TBC
写完《出现》会写个原作宇宙的be番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