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YHD】It Would Be Nice(1)

CH1 南陽街花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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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董還和Jolin有合照嘞~」

「幹,怎麽你們也揪著不放啊!」

2015年臺北初夏尚未進入炎熱,本色辦公室的空調外機已經開始隆隆作響。熱狗搬著一盒大紙箱穿越狹窄的過道走進會議室,箱子才放到長桌上就引來四面八方的目光。

之前在社群網站已po過的那張照片被大家傳閱觀看,踩著滑板路過的瘦子用胳膊肘戳戳熱狗,改詞唱了一句「來自輔仁的驕傲他們recognize me」,又迅速滑走,留下狗董無奈地站在原地。

紙箱滿載零零落落的奇怪物件,過去的照片見縫插針地夾在Walkman、棒球棍、大號衛衣等等之間,視頻部的人七手八腳地挑揀著《同學會》mv的素材。

「狗董那卡帶機可以打開看嗎?」不知是幾個人裏的誰問了一句,熱狗坐在一旁的高腳椅上,下意識應著:「OK啊。」

機器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響,才想起裏面放著的是哪一張卡帶,連忙從椅子上溜下來:「誒等下——」

「你們在看什麽?」

趕上阿嶽走進辦公室,看到湊在一起的同事們,也向箱子裏張望了一下。

「狗董的青春喔。」阿吱擡起頭,對著阿嶽晃了晃手裏的照片。

阿嶽把背包放在辦公間的椅子上,回過頭來:「跟蔡依林的合照啊?」

「我的青春也沒這麽貧瘠好不好。」熱狗一只手捂著臉,一只手伸過去要拿走那只卡帶機,卻被對面的人搶先一步。

阿嶽抽出裏面的卡帶,上面的漢字已經模糊不清。正反看了兩遍,他才慢慢說:「這封面好眼熟。」

「你本人啊。」

另一只去拿機子的手也打了一個彎,改為貼在臉上。熱狗糾結的表情在埋沒在雙手的覆蓋下,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溜出來:「《花開了沒有》那張啦,阿伯。」

「本來就是老男人也沒差吧,」阿嶽一臉見到黑歷史的古怪表情,「這張銷量超慘誒。還以為會是被你罵的類型,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聽。」

「你又知道我沒有罵過。」

「真有喔?」

「沒有啦!」

熱狗從阿嶽的手中拿過,想了兩秒又虛掩著嘴說:「就……只罵過一點點而已。」

「現在好懷疑你說什麽大學是我歌迷小時候KTV都點我歌的真實性。」阿嶽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可我很喜歡那首嘛……」

熱狗把食指伸進卡帶的圓形轉槽,專註地卷起裡面的磁條,低頭哼著:長大 / 是件麻煩的事 / 褲子越來越小 / 每天早上還要刮胡子。

「喔那首伍佰寫的啦,」阿嶽回憶了一下,結果忘了副歌的詞,就隨口編排一句接唱下去:「長大 / 是件麻煩的事 / 熱狗買了房子 / 每月還貸還要來公司。」

出於常年的習慣,熱狗也改了另外的歌詞回敬:「長大 / 是件麻煩的事 / 阿嶽愛上沖浪 / 散步帶著他的阿米斯。」

阿嶽在箱子里摸摸索索,一邊說著:「歌里是不是還有一句,『福利社前面那條黃色的小狗 / 長大了以後是不是還會記得我』?」

他撿出一張2001年大馬戲團客串《愛情靈藥》時候的合照,在熱狗面前晃了晃。相片上某穿著黃色T-shirt的年輕小狗站在十字路口的青紅燈下,左邊是大支,右邊是DJ小四。

熱狗正玩著卡帶,也沒看相片上是什麼,下意識接話:「啊?不記得了……」

說完覺得那裡不對,抬頭看到同事們一個個臉上憋笑的表情,才意識到句子里的歧義,又忙著補充:「幹是不記得歌詞了啦!」

「誒,那人呢,還記不記得?」

等大家散去,熱狗繼續坐在高腳椅上玩手機,突然的詢問差點讓他摔下來。

他回過頭去,阿嶽隨意地站在一旁剛剛好的位置。真奇怪,他們就保持這個樣子隨便一下就過了十五年。

手裡的卡帶封面隨著時間模糊,就好像心裡的形象隨著時間一遍遍加深。

嘟噥著「根本也沒給我忘掉的機會好不好」,已經從黃色小狗進化成狗董的人裝模作樣把視線集中在手機屏幕。

好像沒看到熱狗快要變烤熟熱狗一般,阿嶽哼著「福利社前面那條黃色的小狗 / 長大了以後果然還是會記得我」好心情地走掉。

留熱狗在原地把頭上的鴨舌帽拉下來,完美蓋住臉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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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倒流二十一年,1994的夏末秋初,姚中仁還只是一個普通的16歲臺北高中男生。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大概也只有林誌穎的演唱會並沒對國三的姚中仁產生太大影響——即使最後一個月沒能如願在國父紀念館的自習室讀書,也還是差強人意地拿到了建中補校的通知。

沒能去建中日間部的「深仇大恨」,讓之後的MC Hotdog直到2007年還在唱歌幹譙人家「已經慢慢過氣」。

其實建補也還好了,入學的時候,英語老師讓大家去買卡帶機放磁帶練習英文聽力,姚中仁就把這項寫在記事本第一行,向左挪了挪,跟新同桌說,誒,建補加磁帶,像不像《牯嶺街》。

「那是不是還要送你貓王喔。」

「小弟我還是比較喜歡BIGGIE啦。」

「想得美嘞!」

高中生姚中仁又沒有張震那麼好看的臉,所以更不會有小四的故事。建中的男生迎著朝陽上課,建補的男孩就看著夕陽降落。偶爾還要去南陽街補個習,隨著日子一天天過。

那時候沒人會想未來,又好像每一個人都在想未來。終日在讀書升學畢業當兵工作這樣預定的人生軌跡上,做些自己已知永遠不會實現的白日夢。

「好想一把火把南陽街燒掉喔。」兩個小時的補習班數學題做到精神嘔吐,姚中仁扶了扶眼鏡,在寫滿公式的驗算紙上填缺補漏一般寫下幾行字。

「《補習街老夫子放火事件》聽起來超遜有没有。」補習班同桌的聲音隔著書本堆成的墻,透過之間的墻縫傳過來,這種對話形式一度被姚中仁形容為「隔墻有耳」。

覺得發泄不夠,姚中仁又從書包里掏出考得不好不壞的語文試卷,背後用鉛筆寫: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乘以五千萬。

「你幹個鬼啊又沒有馬子幹,」同桌的頭從墻後面伸過來,「誒,幾何那一題選什麽。」

「C啊。」

「媠媠媠,不愧是建中的。謝啦。」

換姚中仁越過書墻,說:「你怎麽知道我沒有馬子?」

「拜托,看看校服上你唸的學校叫什麽名字好不好。」同桌拿圓珠筆戳戳他軍綠色校服上的建國中學四個字,姚中仁對此不置可否。

建中放眼望去滿目都是沈溺在書本的男生要去哪裏找馬子,還不如自習室的偶遇,補習班的前座來得靠譜。

「一班五六百個座位學生全部都會坐滿……」

五百分之一的姚中仁坐在那邊對著講台上的熒光幕發呆,老師在講些有的沒的,前座金甌高中的女生正用藏在書桌下面的卡式隨身聽偷听卡帶。

「誒你在聽什麼啊?」

正在講的這題剛好學校也有講,姚中仁趁老師背過去寫公式,戳戳前面女生的背。

女生把卡帶退出來,塞在袖子里只露出寫著字的那部分,像後面晃了晃,壓抑著開心的心情小聲說:「我偶像新出的專輯,《花開了沒有》,我超愛的。」

「後面那位同學!」好像有一道電影效果的光閃過,是老師鏡片在反射,「你在幹什麼?」

手上的動作停滯在空中,被抓包的同學給了姚中仁一個「恨死你了」的眼神,舉起雙手可憐巴巴地向老師求饒。

老師推了推眼鏡,回報以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

「幹那老師有什麼權利沒收別人的私人物品啊。」

姚中仁在貨架上一盤盤地尋找著,一旁是剛剛被沒收了卡帶的女生。還嫌不夠解氣,又說:「搞不好她自己就是這個叫什麼『張震嶽』也不知道在幹嘛的粉絲。」

「誒,你害我被沒收卡帶還罵我偶像?」

「什麼偶像啦,全是假的,」找到了《花開了沒有》的位置,姚中仁從中抽出一盤,「我要是去混娛樂圈一定把他們駡翻。」

「五音不全姚同學,你能站到人家旁邊就不錯了。」

「你覺得我不行嗎?」姚中仁走到影像店門口的櫃檯,把那張頗為少男情懷的卡帶擺在桌面上,痛心疾首地付了款。

「最好是啦,唬爛王,」女生毫不客氣地拿過卡帶,想了想又拉住他說:「不行,這樣太便宜你了,你也去買張!」

「為什麼啊,太扯了吧?」

「這是你害我上課分心的懲罰。」

「怕了你了……就這一張,」姚中仁晃了晃手裡再度拿起的一模一樣的卡帶,「以後我要是再買這個人的卡帶我是小狗。」

以未來的視角來看,姚中仁同學的反言靈也是很厲害。

高中三年下來,聯考的壓力讓每個人麻木到無暇去想有的沒的,沒誰知道為什麼要考大學,考上或是考不上又能怎樣。所有人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又被各種考學的知識填滿。

好不容易熬過撕扯而緊繃的考試,等待成績的幾天卻也格外難熬。從卡帶機到Walkman,西岸的Tupac到東岸的BIGGIE,連羅百吉的「Friday night, is the night」都放了兩輪,姚中仁才翻出那盤沒聽過的卡帶。

「『長大』再麻煩能有聯考麻煩喔……」

以批判的眼光聽完了整張專輯,姚中仁把卡帶退出來。想要約朋友出門打球,朋友也不知道幹嘛就是不接電話,連上電話線準備撥號上網,結果網速慢到翻白眼。

退出來的卡帶又乖乖地放進機子,「長大」的字眼反復出現在耳朵裡,看到書桌上還沒來得及收拾起來的複習資料,姚中仁忽然意識到,高中就這樣結束了。

不必再去南陽街補習,也不用每天日落時才背上書包。從此更換一條上學的道路,與過去的一切告別。

八月份錄取通知派發得差不多,補習班的老師打來電話詢問要不要吃散伙飯,地點定在南陽街附近的小飯店。

「喂,姚中仁你什麼狗屎運啊?」補習班的同桌還是不可置信地拿著姚中仁的錄取通知看了又看。

「拜託我讀書那麼用功……」

「輔大影傳誒,你是為了把妹才報的吧!」

「幹,這都被你看穿。」

姚中仁抽回他的錄取通知,重重拍了拍同桌的肩膀。飯桌那邊的女生樂不可支,對他的同桌:「你活生生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誒,你畢業之後要幹嘛?」

姚中仁問另一邊的同學。

「我不知道。」

「那你咧?」

「我也不知道。」

女孩子好像每一個都有著永遠用不完的莫名其妙的笑容,但姚中仁覺得這些笑容都很好看,所以也沒差。

對面的女孩子蹦出一句:「畢業之後要結婚。」

「啊?跟哪個男生啊?」有人順著問。

「沒有啦,開玩笑的。」

「找有錢男人。」

女生們又開始咯咯笑個不停。

「你咧?」

姚中仁問那個坐他前面三年的金甌女生。

「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那你讀大學要幹嘛!」

「那你咧?」女生反問,「我看你自己也不一定說的清喔。」

「對啊對啊,姚中仁你讀完大學之後要幹什麼?」

「怎麼還沒開始讀就要被問畢業啦……」

同桌在旁邊打著幫腔:「這問題問你自己啊。」

「那就畢業之後去當製作人什麼的幫你們每個人要偶像簽名。」姚中仁隨口說著。

「哇,姚中仁你真的很會唬爛誒。」

「帥帥帥,我女神是蘇慧倫,要記住喔!」

「啊那我的是陳昇!」

「林志穎林志穎,不要記混啊。」

「……林志穎那個拒絕!」

一頓飯吃到最後終究有個結束,大家不約而同地端起酒杯,互相祝福著今宵珍重一路順風。

「乎幹啦!」

八月份南陽街的夜晚依舊熙熙攘攘,來來去去補補補的高中生還會在聯考戰爭的道路上前仆後繼沒有盡頭。

花開了沒有誰知道,但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期盼著每一個明天的到來,仿佛那些麻煩的事離自己還很遠很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