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ries
*OM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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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震动的时候赫克斯正躲在厨房的碗柜里,猜想一定是那个又肥又丑的厨子从三楼滚了下来,摔断他的狗腿才好。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震得碗柜里堆得整齐的碗撞开柜门,碎在厨房的地板。
又要挨打了。一两只老鼠贴着他小腿的皮肤抱头鼠窜,赫克斯才意识到是地震,等等,或许是其他,毕竟地震不会伴随炮火声。
他缩紧了抱着膝盖的双臂,右手攥着一块干净的方巾。五岁的小孩子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碗柜间黑暗的孤独,孤独是清静,相反嘈杂往往意味着毒打的痛苦与言语的鞭挞。但赫克斯不喜欢未知,正如此刻被骚动环绕着,却无从知晓自己的命运。
下一刻的安静突如其来,一瞬间让他以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打开了时间的开关。赫克斯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并没有因厨房外炮火的冲击波而受伤的迹象。
嗨?
黑暗中响起陌生的声音,赫克斯猛地抬起头,一根手指冒失地点在他的前额,男孩瞪大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
指尖的温暖划破碗柜间冰冷的空气,又遥远得仿佛幻觉。
嗨。
赫克斯闭上眼睛,尽管区别不大,也尝试着伸出手,向前方申去。掌心忽然被卷曲的柔软触感填满,像毛茸茸的烟熏熊玩偶。
你在摸我的头发。
是棕色的吗?
你怎么知道?
碗柜里的男孩笑了,他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
让我猜猜你的。
赫克斯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头碰到硬硬的墙板。继而意识到他也无处可逃,毕竟对面的男孩也许正与自己隔着一光年的距离。
额头上指尖的触感向上移动,那只乱摸的手不大,像一只胖胖的小山雀在他的头发里筑巢。
你摸够了没啊?
赫克斯伸手去拍了一下,小山雀从他的手底下溜走。
是黑色?
大错特错。
我在开玩笑呢,黄色对吧?
你猜。
是红色,姜红色。
赫克斯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发色该叫什么,但姜红确实比他自己之前想到的形容还要精确。
我猜对了吗?
男孩正要回答,下一秒流弹的冲击波将厨房的窗户震碎,彼此手上的触感瞬间消失不见。
至少第一次接触是友好的,只是赫克斯之后才想起没有问对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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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间存在着某一个人与自己有着非同凡响的联系,这是男孩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自从赫克斯随父亲从阿卡尼斯落逃到贾库,很久以来他们都没能再有第二次接触。赫克斯几乎要以为那就是一次意外,像某个时刻命运拨错了电话号码,自己的期待在这错误下显得愚蠢又毫无必要。
无论巧合与否,日子仍与过去没什么不同,除了父亲的脾气渐渐比以往更糟糕。赫克斯只是思考如何在没来由的暴怒下生存就已经绞尽脑汁,有没有接触又有什么关系呢。
雅汶四的另一个小男孩不这样想。
达默龙灵敏地爬上家门前的力敏树,那是传奇人物天行者卢克送给他们一家的礼物。微风在一簇簇金色叶子间穿梭,小白花在其中盛开。花与叶的影子在男孩达默龙手上摇动,他转动手腕,摸到的只是空气。
那也不错。
达默龙心情很好地想着,仿佛世界上没什么能破坏卷发小男孩的快乐。
他总会想起与宇宙中另一个男孩的接触,彼时才三岁的记忆不怎么可靠,但他记得那种流动的宁静,像在一潭湖水的中央沉没,再沉没。
就像此刻。
嗨?
达默龙松开手心不知何时、像是冥冥中被牵引着攥紧的项链,上面系着母亲莎拉的戒指。
还是你吗?
以防万一他又追加了一句,换来的是沉默与不怎么平稳的呼吸。
发生了什么?
雅汶四正午时分太阳仍旧高悬空中,先前暖洋洋的惬意却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升腾的冰冷与焦躁。那种不稳定的情绪令达默龙心跳仿佛也加快了好几倍,继而他意识到,那是因为对方的心脏正狂跳不止。
男孩看向空气,试着像上次一样用手去感受。
停下。
记忆里的声音无力地表示抗议,达默龙没有来得及收回手——他们都不确定彼此之间的具体距离。滚烫的眼泪掉在他的食指,这让达默龙不知所措。
你还好吗?
他当然不好。达默龙被巨大的恐慌同化着,但如果这样能够分担一些对面那个可怜男孩的恐惧,他不介意和对方一起对抗他所不知道的麻烦。
你可以告诉我。
你帮不上忙。
瞎讲。达默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一加一大于二,再说我还很好运。
这跟你的好运有什么关系?对面的男孩觉得似乎觉得很好笑,停顿了一下,我在躲我父亲。
提及父亲时达默龙能感到男孩的敬畏和恐惧。他自己对父亲的印象并不深刻,父母留给他最多的是进出家门的忙碌背影。但父亲会在他第一次爬树时用肩膀托着他,而母亲对他说,我们波是最优秀的。
你妈妈呢?
这一次对面不再有回答。而接触并非断开,只是人为的安静,达默龙能够感受到对面连呼吸都快要静止。
是他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还是——
停下。我爸进来了。
对面的男孩在他们脑海中独立的频道尖声叫着,恐惧让他的意念都变了声调。
每一个维度都是静寂的。
男孩正强忍着不让自己因为害怕而抽泣出声,但达默龙察觉到他在崩溃的边缘游走。
你可以握着我的手。达默龙向前伸手,我正坐在力敏树上,它可以给人们带来好运。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用。男孩迟疑着,但仍旧接受达默龙的邀请。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或许是被达默龙的乐观所感染,男孩握着的手又紧了些。
大概是力敏树真的能够传递好运,漫长的等待过后,达默龙终于感觉到对方送了一口气。空气恢复流动,阳光的温暖重新照遍他的全身,而握着的手迟迟没有松开,说不清是谁的主意。
你能……你可以松手了,谢谢。
对方斟酌着措辞,达默龙并没有配合,反而握着他的手甩了甩,似乎满意于这样的接触。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卸下那股无形的压力,坐在力敏树上晃着腿,达默龙看向前方,好像这样就真的能看到对方的样子似的。
一阵沉默让他差点以为连接又被不可抗力中断。
Hugs。
Hugs?
爱信不信。
假得有点刻意的姓名,但听上去很可爱,所以并没有人介意。
你叫什么?
Poet。
Poet?
童叟无欺。
风把一朵力敏树上的小白花吹了下来,达默龙伸手接住。
他们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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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孩没费多少功夫就弄懂了接触的原理,达成的条件无非是在同一时间达默龙握着戒指而赫克斯攥着方巾。
你认为这两样东西有什么联系?
解开谜团的关键在赫克斯,达默龙不知道那块方巾有什么特殊,而他的戒指,就仅仅是母亲出远门时挂在他脖子上的戒指而已。
这块方巾也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赫克斯只是这样回答。达默龙知道就像被对方保留的真实姓名,那块方巾的故事也一定被保留了。算了,没关系,注定要成为宇宙最好飞行员的小男孩不会这么小气,为了一块方巾的秘密斤斤计较。
达默龙对母亲道了晚安,等卧室里的灯熄灭,才握住胸前的戒指。
你迟到了。
赫克斯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很生气,但一个喷嚏破坏了他的状态。
抱歉,我妈一定要我喝掉牛奶再睡,达默龙小声抱怨着,你感冒了吗?
是房间太冷了。赫克斯将薄毯子向上扯了扯。
贾库的夜晚算不上温暖,连月光都冷静。一阵晚风吹过卷起沙尘,敲打在窗户上像细细的雨声。墙角的DDM38自动待机,月光下像一座冰冷的雕像,讽刺的是,它是赫克斯身边最接近母亲形象的存在。
达默龙停顿了一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感受周围气息的流动,随后向面前伸出手臂。
呼吸贴近的时刻赫克斯正思考着明天去哪里再偷一条毛毯来,突然出现在胳膊上的重量和温度就像冬日里映着橙黄色火光的壁炉。
他的父亲教导他唯有努力地攀爬高高在上才能让他人臣服,善良是脆弱的钥匙,而那把钥匙正密谋着打开自己。赫克斯翻了个身挣脱开那个隔空的拥抱,宇宙另一端的男孩却锲而不舍。
我不是你的抱抱熊。
赫克斯的动静惊动了待机的DDM38,机器人胸前的电源灯闪烁两下由红变蓝,男孩只好在尚未断开的联络网里颇为恼火地嚷了一句。
“赫克斯?”
“没事,DD。只是有点睡不着。”
“你要再听一个故事吗?”
“不用,谢谢。”
DDM38的电源灯重新打到红色,赫克斯平躺在床上,达默龙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胸口,大两岁的男孩决定不再幼稚地挣扎。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还有断开连接这个选项。
不,你不是。达默龙接着刚才的话题,
I’m holding for General Hugs。
将军?
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能统治这个宇宙。
哇哦,现在,看看是谁更幼稚?
达默龙对此不置可否,赫克斯觉得自己肩膀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
比你那些老掉牙的英雄主义旧梦更具有实现的可能罢了。
赫克斯尖酸地回嘴。有时他身边的人觉得他过于刻薄,此类或真或假的指控和污蔑传到父亲那里免不了一顿毒打。
“你该谨言慎行,不要让任何人握住把柄。”父亲的话伴随施虐的暴行令人无法忘记。
放松点,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
达默龙嘟哝着,又把手臂紧了紧。
至少你知道我的发色。
赫克斯一本正经地纠正。
还有你很瘦,皮包骨。
而这恰巧打击到矮胖男孩的自尊心?
还好啦,小白脸。
赫克斯听得到耳边男孩憋不住的笑声,他太烦人了。但又比一旁冷冰冰的DDM38更真实,即使那隔着空气。他在毛毯下小幅度地向一旁踢了一脚,不意外听到一声夸张的嚎叫。
你真的非常、非常不讲理,Hugs。达默龙揉了揉他的小腿,抱怨道。
我为什么要?
因为我还抱着你呢,不值得一个谢谢吗?
可是我睡着了,诗人先生。
那我也睡着了,抱抱将军。
晚安。达默龙松开握着项链的手,接触没办法维持非常长的时间,那很消耗双方的体力。感受到接触的断开,赫克斯也将手中的方巾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谢谢。”
“你在跟我说话吗,赫克斯?”DDM38机械的电子音不带感情地询问。
“是梦话。”
“但你还醒着,赫克斯。你要再听一个故事吗?”
赫克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父亲的机器人无法理解这档子事,但去它的。
“晚安,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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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就像男孩子的天性,他们自大且闪耀,觉得没有什么能够战胜自己。
要达默龙回忆他所收到的童年最棒的生日礼物,他会回答是义军飞行员母亲给自己做的一件starfighter制服。莎拉·贝对孩子毫不吝啬母爱的温柔,也以身作则要求她的儿子事事做到最好。
“你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波。你已经是了,你也将会是。”
他们站在RZ-1 A-wing战斗机的机舱内,老式战斗机已经不再适应新的战争条件,但不失为教学的好助手。
“试试这个。”
达默龙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排排各色的按钮像小镇上卖的水果硬糖,他在那架旧战机内学会飞行。
他向赫克斯提起这个,对面的男孩兴趣缺缺。
怎么,你对飞行不感兴趣吗?达默龙追问着。
旧战机降落在空旷的草地,他把双腿架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拿出飞机上的苹果啃起来,很是悠闲。
我更感兴趣如何指挥飞行员。赫克斯正在书桌上看书,手指压在方巾上,好像这话意有所指似的。
达默龙点点头,我妈也喜欢指挥我爸。
他轻快地吹了个口哨,被对面喷了一脸水。当然实际上,遭殃的还是赫克斯的书,但达默龙还是默默地抹了一把脸。
男孩间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去提更深入的东西。他们不懂原力,但知晓平衡,一种小孩子的直觉。
他们谁都没想到打破平衡的会是卷发小男孩最后的睡前故事。
莎拉贝收走达默龙喝光的牛奶瓶子,惊讶于今天儿子竟然听话没有剩。互道晚安后的房间是橘红色的安静,达默龙凝视着窗外,力敏树摇曳的枝干在夜色中并不那么清晰。
他握住颈间的戒指。
嘿,Hugs。
你又迟到了。
凡事总有例外嘛。
守时才是你的例外,Poet。
达默龙噗嗤笑了。对面大两岁的小男孩尖酸刻薄,但也有他自己的幽默。继而他想起刚才的故事——很难不想起,因为那十分可能有关于赫克斯。
Hugs,我能问你些事情吗?
你竟然会使用请求句式,真是比这句话本身还要不可思议。赫克斯停顿了一下,你问吧。
你是在阿卡尼斯长大的吗?
赫克斯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问了,我不一定要回答你。赫克斯想了想,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我妈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达默龙没给赫克斯阻止他的时间。
她年轻时候的事。她在阿卡尼斯认识一个女孩,是个厨娘,她想带那个女孩离开那里……
够了。
赫克斯内心腾出愤怒的火,轻微地颤抖着。他想要抓住什么,或是对一团空气扔东西,总之能够塞住达默龙的嘴。
……但那个女孩怀孕了。
达默龙没有说下去,他被赫克斯打了一巴掌。就像那杯隔空的水,没有实际的接触,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疼痛。
不止是脸上。他肉眼可见四周的冰冷,床头灯的橘红色灯光正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渗透进血液的寒冷,黑色就像面无表情的机器人。
神秘的力量驱使达默龙冲进浴室,狭窄的黑暗空间,有一束幽冷的光线从镜子尽头穿越而出。
他根本没有思考光源来自哪里,也许来自是银河的另一端,另一个男孩的房间。
等达默龙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摸上冰凉的镜面。
我很抱歉。
达默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懊悔。我不是想揭你的伤疤。
我知道。
赫克斯知道,但他没办法忍受这个。为什么他就不能闭嘴?
所以,我妈妈留下了那块方巾,承诺还会回来帮……
你指望我说什么?
达默龙的讲述被赫克斯打断,那不会改变任何事,从来都不会。
男孩手掌与手掌隔着镜面相贴,凝视着彼此在镜中模糊不清的轮廓。
我可以看看你吗?
达默龙的讯问并非赫克斯能够解答,谁也不知道镜面将引领他们走向哪里。
他们走得越近,便越是渐行渐远。
我觉得……
赫克斯在对面停下,点了点头接话,它不会有尽头。
但我们会相遇的,达默龙乐观地对着镜面击了个掌,或许某一天,某一时。
赫克斯摇了摇头,而我们永远不知道。他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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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斯不知道达默龙还会唱歌。
在他们接触的那几年,他不知道很多,但也没什么关系,达默龙也不知道他。
所以,不会写诗,但会唱歌?
正是如此。
达默龙的飞机停在悬崖边上,面前是蒸腾着云雾的峡谷,身后是崎岖的石路和奇形怪状的树。
离开宁静的雅汶四已经有半年多,兰姆帕代替达默龙夫妇抚养他的方式,就是任这小伙子在天地间自由地撒野。
我觉得这很浪漫。达默龙追加了一句。
什么?写诗还是唱歌?赫克斯问。
都不是,达默龙伸出手,峡谷的风从他的指隙穿过,能这样走遍宇宙很浪漫。
他的“这样”当然也包括与赫克斯的分享,分享是个奇妙的体验。
你看,我们甚至不用寄明信片。
即使不能够这样通讯,我也从未期待过这回事。
那真是遗憾。
赫克斯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能听我弹吉他。
达默龙指出。
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首先,我不能松手,所以你听不到我弹吉他;其次,这让一切都很遗憾。
首先,你可以把戒指戴在手上弹;其次,我一点不会因此而遗憾。
好吧,好吧,你聪明。达默龙随口说着,把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来,戴到拇指。你有…. 考….过告….我真,Hugs?
Poet?
一阵断断续续的单词后,赫克斯将手中的当今又攥紧了些。
Hugs? With an ‘H’. Skinny guy, kinda pasty…. Ok. I’m holding for General Hugs.
达默龙自说自话,仿佛听不到赫克斯的回答。
我听得到你。你能听到我吗?
赫克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等待有些焦虑,在此之前并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尽管不可思议,但他们的通讯一直维持良好。
逗你玩呢。
诡异的沉默过后,对面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令人咬牙切齿的笑声。赫克斯差点要骂出脏话。
如果你现在正在我面前,他有板有眼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你轰到银河另一端。
只要你够得到。达默龙笑得快要从坐着的石头上摔下去,还有不许打我巴掌。
摸摸索索了半天,达默龙把他的吉他从破旧的飞机里拿出来,凭感觉调了调弦。
你要唱什么?
你会知道的。
达默龙扫着弦,赫克斯在另一端沉默。他手上正有一堆父亲交代给他的工作要处理,但一首歌的时间,他想,也不至于没有一首歌的时间。
If I had wings like Noah’s dove
I’d fly up the river to the one I love
Fare thee well, my honey, fare thee well
……
没人能否认达默龙有着天生属于民谣的好嗓子,即使赫克斯的字典里没有夸赞一词,他也不得不想方设法塞个同义词进去——
听着还行。
还行?达默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说你的文化把“感人肺腑好听到流泪”定义为“还行”?
我们都说英语,Poet。赫克斯没忍住笑了,所以,还行就是,“还行”。
达默龙一瞬间有种不服气的冲动,恨不得拿上吉他就去赫克斯面前理论,或是一直唱,唱到赫克斯承认他在音乐方面卓尔不凡的天赋为止。
还是你烦人的天赋更胜一筹。
这是一句实话,赫克斯说得特别真诚,达默龙听得十分受伤。
你不要妄想明信片了,Hugs。
达默龙的抗议有点无力。
像我之前说的,没有人期待过。
赫克斯愉快地哼起了小调,达默龙这才知道什么叫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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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当一段长时间他们减少了接触,不能说是完全,不然赫克斯无从(被迫)得知波·达默龙的初恋进程。
你不用连这个都告诉我,你没别的朋友了吗?
在达默龙兴趣盎然地试图向赫克斯描述性之初体验时,赫克斯果断地把方巾摔到了面前的窗户上。
很难想象达默龙这样的人会没有朋友,但事实往往就是这样。达默龙的朋友不会比赫克斯多到哪里去,而赫克斯的朋友——他想了想,数量为零。
初恋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从送礼到约会,从牵手到接吻,你对青春期还能有什么新鲜期待?无非是重复的、琐碎的,恋爱的酸臭。
达默龙唱歌的频率都增加了,每周五的晚上缠着赫克斯要他点评自己新写的情歌。
我要把你在的星球炸了,Poet。
赫克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拜托,达默龙对着空气摊了摊手,也不管对方看不见他这回事,即使你炸掉一颗星球,可宇宙仍在那里。
这话颇有些道理。赫克斯决定还是勉为其难地听达默龙继续唱。
歌里达默龙的初恋有姜红色的头发,高高瘦瘦,还很白净。怎么听都觉得有点熟悉,赫克斯狐疑地看向旁边的镜子,又把头转了回来。摇晃着脑袋,打消了稍纵即逝的疑虑。
那之后达默龙消停了一段时间,赫克斯想,该是他终于想通,不再占用赫克斯宝贵的个人时间,跟恋人共赴美好时光了吧。
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较劲般,赫克斯也开始了一段最大程度接近于恋情的关系。和达默龙不同,赫克斯的男朋友一点也不像另外那个人。他毫无特色,简直就是那种会埋没在暴风兵里的类型。
但他很听话,这让赫克斯满意。听话意味着秩序,秩序意味着不会有新的麻烦,赫克斯对秩序的追求像对统治宇宙的追求一样狂热,且隐藏得很好。
赫克斯从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需要一个男朋友,所以有了一个男朋友,还是反过来,有了一个男朋友,所以产生了这种需要。他确定的是,自己不会因此向达默龙倾诉,哦倾诉,又一个不会在赫克斯字典里出现的词语。
然而一切都变了样。
很久以后回想,他们都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有所察觉,或是为己方阵营的利益着想,也应该察觉。
那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
达默龙静止在那里,破旧的战斗机在他眼前坠落,随之而来的热浪将他冲出好几米远。他躺在地上,浑身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动弹。
赫克斯也静止在那里,不像达默龙的狼狈,他是站立的,看不清神情。父亲布莱顿正站在房间的尽头,他与父亲之间隔着一具尸体,普通得像是成千上万个暴风兵中的一员。那是布莱顿一贯的训练方式,而最终的考核,他本该想到,他都见过那么多次了。
达默龙的手在滴血,是别人的血,红得像背后燃烧的火光。他低下头去,掌心的戒指硌得生疼。
赫克斯的手也在滴血,是被近距离溅到的。他掏出口袋里的方巾,面无表情地将血迹擦掉。
他们在同一时刻听到对方精神上震耳欲聋的爆发,仿佛下一刻就要震塌屋顶。
我会消灭第一秩序。
我会杀了布莱顿,统治银河系。
不知道是戒指先从达默龙的手中滑落,还是方巾先被赫克斯安放回口袋,接触的断裂仿佛在精神空间打了一个巨响,一条巨大的裂痕出现在那里。随后,天空趋于平静,只剩下空旷的意识原野。
埋葬这种事不是赫克斯会做的,所以他没有去埋葬那个可怜的家伙。布莱顿满意儿子身上的变化,他冷漠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又懂得在自己面前如何讨好。
自命不凡的老家伙无法得知自己还有多少剩余的生命,而此时,赫克斯与法斯马的相遇正踏入命运的进程。
在此之前,赫克斯只需要埋葬他最后的软弱。他可以不去埋葬尸体,但他要埋葬精神。
你知道。你可以喜欢我,我不会被你杀死的。
达默龙举着戒指,对准太阳的方向说。
新共的基地阳光灿烂,而日蚀号所在的未知星系阴雨连绵。
赫克斯在山中的树林间行走,高大的树木几乎将前路的视线遮挡。
如果是那样……赫克斯停顿了一下,又意识到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他摇了摇,那种东西是脆弱的,我根本不需要。
那不是。达默龙将戒指翻来覆去,否定着赫克斯的说法。
你不必说服我,我也不想说服你。
赫克斯找到一处山洞,足够隐蔽,也有一定的记忆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都要度量考虑,赫克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巾,或许有天自己还用得到他。
所以?
所以。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或者他们都在心里怀着一丝祈祷,祈祷这就是最后,但谁都知道,这十有八九正是开始。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最后。
在赫克斯弯腰准备刨土时,达默龙忽然再一次问道。
你会知道的。赫克斯的手指在方巾上擦了擦,像你说的,某一天,某一时。
他将干净的方巾埋入土中,没有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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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原本就不该有什么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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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宇宙。偌大的宇宙,渺小的星球。
只有一架X-Wing在其中穿行。
“将军,有一架starfighter正单独向我们逼近。”
“一架单独的starfighter?”
赫克斯将军向前踱步,越过舰船的玻璃看向暗无边际的宇宙。通讯官向他点点头。
他隐约有种预感,已无需再用肉眼去确认什么。
而那架宇宙中略显孤寂的落单X-Wing里,达默龙正最后预计着完成任务的时间差。他的伙计BB8在身后检查着航行线路和通讯系统,在这间隙,达默龙看了看挡风玻璃上悬挂的那枚戒指。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凝视着那枚戒指。良久,达默龙将视线下移,不再去看它,而是伸手打开飞机里的通讯器。
宇宙是公平的。他们不再接触后,彼此都预设过很多次再见面,或者又其实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但谁也没有猜中开场白。
“I’m holding for General Hux.”
在某一毫秒的错觉中,宇宙里一切的杂响都尘归尘土归土。像回到最初炮火纷扰天地震荡的橱柜间,而他们只听得到彼此。
END
See, in all our searching, the only thing we’ve found that makes the emptiness bearable, is each other.
Contact(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