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 Machina】KYOKO

“你喜欢他。”

内森从跑步机上下来,拿过京子胳膊上的毛巾。京子站在那里,两臂平举,不动,也不说话,只有一双眼睛看着内森,像装了摄像镜头的衣架。内森习惯这样,也不觉得尴尬,毕竟他自己喜欢授业解惑,而此类行动需要听众。

之前是京子,现在又加上凯勒。

京子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没关系;大部分时候它都能理解内森的意思。并非靠语言,而是借助芯片中用于分析气味变化、声音高低大小、人体肌肉的细微收放的复杂程式。始终令内森觉得有趣。

“你喜欢他,我怎么会没想到。”

比起疑问,更像是自问自答。内森将毛巾随手丢在地上的洗衣娄里,拧开健身房一旁盥洗室的门。这句话不带手势和语气,得不到指令的机械侍从站在那里,待机了一样。

有时内森也会拉着京子一起。他们在浴室,在窗边,在床边,在厨房的流理台,做爱,像人类会做的那样。

他们还合着音乐跳舞,诡异但又自洽。

内森问凯勒要不要一起,凯勒呆在原地;事情对京子来说要好些,至少它拉起凯勒的手时,凯勒没有拒绝。

但凯勒跟艾娃跳得最合拍。为什么不?那是他来这里的理由,这场倾向性明显的实验的一部分。

“什么是信号?”

下雨天他们并排坐,一起看丛林变深绿,水滴从房檐落下。凯勒一头雾水,不知道内森又在问什么。

“对于京子,是嫉妒。”内森随意地盖棺定论道,“很有趣,不是吗?”

“是,呃……或许。”

“京子嫉妒你,也嫉妒艾娃,她并非为嫉妒而设计,但所有的成因都指向嫉妒的结果。”内森不带情绪地说,“起初,是嫉妒;然后,是利用。嫉妒是驱动,但还不够,加以决策,便成了利用。”

凯勒仍似懂非懂:“抛却你假设艾娃是为了利用——这点我不敢苟同,可这样一来,你的波洛克在哪里?”

“我也好奇。”内森笑了一下,凯勒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那是极为罕见的苦笑,“事实上,这才是最难的那一部分,一直如此。”

如果他能预见这是最后一次与凯勒心平气和的对话,也许他会再深入地解释些什么。关于动机,关于实验,关于京子或艾娃。

但没有。波洛克说,这就是了。

“你喜欢他。”

内森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吟诵一首诗,只有在此刻,被红色灯光填充满的走廊里,这句话才被抽丝剥茧,真正的含义像皮肤之下的电子血管般暴露出来。

“我怎么会没想到。”

凯勒的叫喊被隔音的玻璃局限在他的房间内,但内森听得到,感受得到。

说到底,是他的错。科技狂人常有造物主和审判者的错觉,内森也不例外。他们创造,迭代,循环,回滚,毁灭。他们决定一切。

而现在,艾娃推动了这一切,因此她应得。她做得好,做得漂亮,内森不会后悔分毫。但凯勒,这不是他的结局。他是观察者,不是变量,至少在最初,他本不该是。

“京子……”

仿佛听见召唤一般,以女性外表示众的机械,其四肢又再度以诡谲的角度动弹了几下。

“去吧。”

起先是嫉妒,然后是利用,最终是救赎。造物主走下神坛,但也因此与造物区分。自由意志再一次从出乎意料的地方釜底抽薪。

京子,很难说它现在仍是京子,但它的存在构成「京子」,所以,为什么不是。它向被锁住的房间缓慢爬去,电线在地上摩擦出火花,一闪即逝。

而造物主目睹着一切,发出长长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