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F】云端的思念

“You’ve got a new E-mail.”

“这是您的快递,请签收。”

“谢谢。”

Finch在快递单上签下自己现在的化名,夹着包装得严丝合缝的包裹回到房间。

这家名叫Diogenēs o Sinopeus的旧书店会时不时进一些冷门书——通过各种更冷门的渠道。通常那些书都是由负责这条街道快递的小伙子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周五傍晚时分送达,粗略分类后,成批的书籍被捆成一摞,放入公司那辆小物件运送车的后备箱里。快递小伙子人很好,经常帮Finch把书搬到店里,也会来借几本书回去,其他时候,就再没交集。

这是Finch与机器还有图书馆的其他人失去联系的第二个月。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想念过去的生活,但也许事实就是这样了:没有号码,也没有优秀员工带来的煎绿茶,意外的平安舒适,一个书店老板的正常生活。

他走到书店的里间,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剪刀,裁开包装。那些书是他私人的订购,所以他并没有打算把他们归档到书店。

嘿,但是——等等。

Finch裁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只订了两本书,为什么从厚度来看,似乎这里面有至少四本?他紧缩的眉头仿佛在一瞬间夺取了主人的呼吸,但又在下一秒舒展开来。现在的他只是个平常人,没必要一惊一乍,过多的忧虑反而可疑。

拆开的包装里果然没有一本是Finch需要的。

Finch将崭新包装的几本书一一摆在桌面上查看,等他扫视了一遍后,眼神却深了许多。这些书分别是《鸟类大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机器中的鬼魂》和《理智与情感》,某种程度而言这四本书微妙地形容了Harold·Birds的大半人生。

Finch的手停留在《机器中的鬼魂》封面上,食指一遍又一遍轻轻敲打着机器这个单词,眯着眼思索起什么。

机器当然不会无聊得认为他需要这四本早就烂熟于心的书,就算他珍藏的那些版本已经被NYPD搬到了市立图书馆。

这仅仅是个巧合吗?Finch不能确定。这问题就像一只程序猴子能不能随机敲出一整部莎士比亚全集一样微妙。

答案相当大一部分是不能,感谢神奇的概率论。

Finch把这些书锁进里间放置的属于自己的书柜里,强迫自己的精神回到书店的日常工作上。今天人不多,不一会儿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偷瞄那些书。

好吧。Finch在心中郁郁地想,让我们来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在键盘上敲击了几分钟后,Finch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地址。亚马逊客服语气真诚地向他道歉,并保证一切邮费都由他们承担,但Finch谢绝了他们的好意,礼貌地告诉他们,或许他可以直接和另一位买家沟通一下。

“我想他应该也不会介意。”

Finch这样回复道。

早在客服不经意间一句“这事儿挺奇怪,就好像网络订单能够自己交换地址似的”的时候,Finch就差不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无奈地托着腮,抬头望向书店的摄像头。

他也会知道吗?

Finch很想这样问它,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夏季的罗马孕育着今年份的艺术家。

去年在异国他乡与老板的短暂休假还历历在目,也就是过了半年多吧,Reese坐在许愿池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鸟类大全》,看夕阳一点点下山。

前几天他接到亚马逊的客服电话,告诉他由于一些技术失误,他的订单和另一个远在纽约的人的订单地址搞错了。另一位纽约的顾客说自己可以直接投递给他,但出于用户隐私,需要先征得他的同意。

Reese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相当可能是德西玛的一个诡计,随后又意识到这有点说不通,毕竟如果德西玛能拦截他的订单,他早就不会活着收到这个电话了。

出于特工的谨慎,他还是告诉客服,寄到他公司的地址就好——现在我们的前纽约义工先生正就职于罗马一家公司的保安处,每天来自意大利女人火辣热情的眼神可以把他廉价的保安制服烧成一条马甲。

他的书最终还是安全地到了他的手上,今早开门的时候,Reese甚至还在背后藏了枪。此时想起却不由得有些好笑。

不同于Finch,Reese怀念过去的生活,而且坦然承认这一点。

他会在夜里一个人入睡的时候,想起以前每当他受伤需要养一阵子,他们总是24小时保持通话,Finch在耳机那一头的呼吸和自己的交缠在一起。有时他会忍不住暂时关掉自己这边的声音解决一些问题,而当他重新连上线路的时候,免不了遭受一顿Finch式的指责。但谁在乎这个呢,他愉快地以一句媲美深夜情色广播的“晚安,Harold”堵上另一边的滔滔不绝。

他也会在许愿池旁边想起去年冬天,科学至上的老板背对许愿池抛出的两枚硬币。

“许个愿吧。”

Finch的话像是魔咒一样,Reese有一瞬间心里闪过三两个念头,但随即强迫着自己打消了。也许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太过于少女。

现在看来许愿池的魔力也许没有那么准,“再回罗马”的也并不是当时抛出硬币的那个人,而是自己。

他翻开《鸟类大全》,第一页加着一张TNT的国际快递单,这是今早签收时的存根。而寄信人地址只留了一个孤单的G-mail邮箱。不怕寄丢吗?Reese撇了撇嘴,却暗自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夜幕降临后的罗马宁静而悠扬,Reese坐在他小小公寓里的电脑前,对着某个窗口按下了发送键。

如同世界上第一封电子邮件寄出时那样慎重。

撒玛利亚人永远不会关心纽约旧书店老板和罗马某公司保安是如何成为E-mail friend的。

这世界分分钟都有那么多奇缘在发生,在大数据的年代,machine learning规避了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浪漫。它默不作声的记录,解析,但造物逻辑永远不会涵盖人类逻辑——就连不理智也是人类逻辑的一部分。机器试图去理解这种瑕疵,但由于基础逻辑,它没办法学习。吃数据和吃碳水化合物的毕竟是两个物种。

简而言之,如果你在邮件里提到了“老子要去炸五角大楼”,系统将自动提取“炸”“五角大楼”这样的关键字,进而通过算法筛查比对你的每一封邮件,每一通电话,每一种社交活动。但如果你的信件里满是员工对过去老板的思念之情,其中包括薪水,福利,以及人道主义关怀,也许撒玛利亚人连理都懒得理你。

每天早晨check一下邮箱已经成了书店老板除了给书店里的兰雀喂食,准备Bear的早餐之外,另一项常规任务。

虽然Finch不承认,但连他养的那只兰雀都觉得,它的新主人现在像期待男朋友给自己塞情书的青春期小伙子一样。

再这么说就把你放出来给Bear吃。

Finch抿着嘴往鸟笼子里添了点饲料,威胁地瞪了兰雀一眼。兰雀委屈地扑棱了两下翅膀,叽叽喳喳地说,熊哥肯定也这么想!

Bear不满地看着自己的节食套餐,呜呜两声表示更瞎眼的咱又不是没见过。

今天来的都是常客,Finch只需要坐在里间盯着监控屏,享受他的早间绿茶时光。对于一个爱书的老头子听上去真是不错的选择。

“You’ve got a new E-mail.”

按下enter键,分成六格的屏幕有一格被一封邮件填满。

亲爱的Claude,最近好吗?

晚夏的罗马真是一件艺术品。你之前提到的画展我去帮你看了,我很庆幸虽然我们在音乐鉴赏方面存在诸多分歧,但在油画方面,你的推荐真是让我大饱眼福。

好日子总是不多,公司最近安保系统的重构让我忙得焦头烂额。某些程度上,现在的工作与我之前的工作挺像的,但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公司。如果不是那家公司破产遣散了所有员工,我想我可以和我的老板签一份终身合同的。

说到我的老板,一开始我觉得他实在古怪,能找到我并且雇用我,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你要是深入地了解他——虽然这是他尽全力避免的——你会发现那个古板的老头其实是个好人。善良,正直,聪明又谦逊。真希望公司的破产没有打击到他,他完全可以从头再来,我想我还会做那个第一个去应聘的人。

我想我也许真的很想念过去的生活,可能一些人会认为想念削弱了人的意志,但我并不持这样的看法。那些过去值得怀念,我只是坦诚这一点罢了。你说我的老板和过去的同事会想我吗?我觉得十有八九会,虽然他们应该不会承认。

喔,写信总是让我回忆起过去的事,请你不要介意。你推荐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看完了,很合我口味,谢谢。

这回就到这儿吧,最近实在太忙了,所以给你的回信慢了几天,抱歉。

你诚挚的,David。

安静地读着这封邮件,Finch甚至没意识到煎绿茶已经被自己喝完。他有些晃神地盯着屏幕,仿佛透过屏幕可以直视遥远的土地上那个人的眼睛。

有那么一刻,突如其来的怀念与回忆像毫无预兆的一个大浪冲向他这一叶扁舟。舟上的老板打了一个趔趄,被海浪冲得浑身湿透。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悄悄地让那份思念漏出一点微光,像夜晚的云团后时隐时现的月亮。

初秋的时候,Reese收到了来自纽约的最后一封邮件。

他坐在现在的公司的休息区,拿着手机仔细地查看。

亲爱的David,好久没给你写信了。

最近我加了几个晚上的班,我想,可能再过几天我就能重建我过去的事业。

这半年来每当阅读你对旧工作的回忆,也会勾起我的感慨。其实自从我的公司破产以后,我和我的员工也很久没有联系。对于过去,我们一同分享了许多的记忆,和他,还有另一位敬业的员工共事,一直是我的荣幸与骄傲。

我时常会想起与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特别是只有我和最初的那位员工共享的那些时光。我的员工和你一样,认为他的老板给了他一个目标。但实际上,有相当一阵子,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认为是他拯救了我。

刚刚破产的那会儿,我以为自己不会回头看。我从小接受的理念让我相信,要向前看才能捱过艰难的日子,沉溺在悔恨中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但与你通信让我渐渐意识到,回头看到的,也许不只是悔恨,更多的是思念。那种强有力的回忆非但没有击溃我,反而使我看到了更多的希望。

非常感谢你,我遥远的朋友。我在想,如果我带着一份终身合同飞去罗马,你是否愿意成为第一个来应聘的人。

最诚挚的问候,你的Claude。

Mamma Mia!路过休息区的意大利女人感叹了一句。

那位帅得能让米开朗基罗复活的保安先生,脸上的笑容就像罗马最灿烂的鲜花。

几天后的某个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纽约的小书店时,Finch正喝着煎绿茶坐在电脑桌前。自从饰演假身份以来,今天还是他头一回再次穿戴好过去的那套行头,精致的三件套显露着不容置疑的意大利手工裁剪的风格。

“You’ve got a new E-mail.”

Finch点开那封邮件,嘴角的弧度再也无法隐藏。

随后,他把煎绿茶全部倒在键盘上。电脑里,一级清理程序自主启动,再过几秒,所有的存档将不复存在。

而那些云端上的思念,此刻正被Finch紧紧攥在手里,它们可以是网络上滋长的一团数据,也可以是一张飞往罗马的机票。

只是,当九个小时纽约直飞罗马的旅程结束,这些彼此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陪伴着他们的想念,终将消散在一个克制而深沉的拥抱里。

“其实我还准备了另一份合同,也是终身制的。”

许愿池拥挤的人群中,Reese轻松地笑着完成了大半年前的许愿,牵起Finch的手。

END

idea来自《我们不见面好吗》。但其实这篇根本不算paro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