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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守在电视机前。
赵瑞龙晃着屁股底下的小马扎，吱吱响，李达康则安静坐在小木桌另一头的板凳上。小木桌中央放了叠花生米，俩人手边又各有一小瓶没什么滋味的白酒，是赵瑞龙白天跑到镇上去买的。
李达康嫌他晃椅子特吵，隔着小木桌扔了个花生壳过去。赵瑞龙让他砸得没脾气，吐了吐舌头，李哥，还要多久啊？
交接仪式是凌晨十二点。李达康说完，他俩同时看了看墙上挂的表——嘿，还不到八点。赵瑞龙晃马扎的力度又大了几分，李达康训他，你有多动症怎么的？赵瑞龙瘪了瘪嘴，干等着好无聊啊。
李达康胳膊支在板凳背上，说你怎么这么没耐心，让你等四个小时，人家香港等多久了都？
赵瑞龙答得倒挺快，掰着手指数起来：1842割让香港岛，1860年《北京条约》让了九龙，1898租借新界和新九龙——所以啊，一百五十年。
哟，这还是那个历史整天考零蛋的赵瑞龙吗？李达康说士别三年，真该刮目相看。
哎呀我的哥哥，小赵同学嘻嘻一笑，这不是当年我会考的时候你非要我背的吗。
哦，对，李达康想起来了，背不过不能出门踢球是吧？
何止是不能出门踢球啊，赵瑞龙一副忆苦思甜的模样，不让踢球不让泡妞连蹦迪都不让。
后面那俩背得过也不行好不好？
李达康扒了个花生，赵瑞龙以为他又要拿壳儿砸自己，往一旁躲了躲。
瞧把你给吓得。李县长哭笑不得，把手上的花生撵了皮儿，只剩一颗椭圆的白胖子捏在拇指和食指间，放在赵瑞龙那边。
背的不错，奖你一个。
后者听了笑得阳光灿烂，拿起花生就往嘴里扔。
都你爸惯的，没人剥还不吃。
李达康嘴上嫌弃，赵瑞龙不在意，不忘贫两句，那主要还是因为李哥剥的花生香，好吃。
——这唯心得有点夸张了啊。
李达康晃了晃手指，眼见着要给他上唯物主义的党课。赵瑞龙连忙也伸手拿了个花生剥开，放到盘子另一端，花生啪嗒落在盘子上，声音脆脆的。
十点的时候花生让他俩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盘子红色花生皮和黄色花生壳。赵瑞龙躺到床上看了会儿小说，李达康还是老实坐在电视机前，看记者介绍着历史。
大约是书也看得无聊，赵瑞龙倚着床头哼起了《北京人在纽约》的片头。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
心想，从京州到金山可不是几千里路呢吗。后面怎么唱让他给忘了，于是又换了一首《哎哟，妈妈》：
🎶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
🎶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
当秘书时已经习惯了赵式歌声的李达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免疫良好，只当书记家是开卡拉ok的，人人都这么有艺术天赋。
赵瑞龙见李哥不搭理他，手里的书便往旁边一搁，蹦下床来。嘴里唱着改了词：
🎶哎哟哥哥，你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哥哥，你不要对我生气～
谁生气了。李达康好笑地看他演，赵瑞龙忽然两手放在嘴上隔空一个飞吻，把李达康看得一哆嗦。
🎶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滴！❤
赵瑞龙自恋地给自己鼓鼓掌，还给李达康鞠了一个谢幕躬，李达康也一抱拳：有长进有长进。
光说不练假把式，只唱不跳就像干喝酒没有下酒菜一样没劲，小赵就去拉坐在板凳上的李达康：李哥你陪我跳舞呗！
李达康以前不确定，跳舞这种事，是跟赵瑞龙这小胖墩儿离得比较远，还是跟自己这种娱乐绝缘体离得比较远。现在看来，好像是后者。
才被小赵同学拉着转了俩圈，李达康就要溜，不停说着晕晕晕瑞龙你别闹了。赵瑞龙作为一个灵活的小胖子打了个转身又转到李达康前面，拉住他的手腕，说嗨哥你早说，晕咱就跳别的呀。
放慢了速度，在狭小的空间里俩人一前一后也一会儿这个踩女步一会儿又换那个踩地跳着不伦不类的舞，李达康嫌弃得不行，说你这什么舞种啊，赵瑞龙暂停了哼歌，新发明新创造行不行？又继续唱：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著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电视上的英国国歌响起，李达康说不跳了不跳了，一会儿该错过升中国国旗了。
赵瑞龙打了最后一个弯儿停住，怎么一跳舞时间还变这么快了，看来相对论是真的。
李达康便忽然感慨，时间就是快，一眨眼过去好多年。20年以后香港肯定跟现在大不一样了。
那肯定的，事物总是要发展吗。
真希望20年后金山人人都能看上电视，能在这种国家的重要时刻看上直播。
哥哥你这愿望真伟大，赵瑞龙对他比了个拇指，我就没这么有觉悟，20年后我能当个大款就很好啦。
我也想20年后当个大官啊，彼时的小李县长坦诚地说，然后去亲手建设好更多的城市。
小赵点点头，那必须的啊，最次也得是汉东省长吗。李达康噗嗤一笑，画饼谁都会，第二天还不是要面对修路的困境迎难而上，愿景是好的，但也要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
赵瑞龙才不管那么多，只说那咱俩拉勾，20年后我当大款你当大官。
God Save the Queen放毕，国歌应景地响起，他伸出的小指悬停在空中，等李达康回应。
你跟我这儿金山条约来啦？李达康迟疑了一会儿说。
这是平等条约，赵瑞龙晃了晃手指，李哥你赶紧的呀，国歌快放完了。
李达康想了想，说大官不奢望，好官吧。伸出手指去勾了勾赵瑞龙的。
那行，好官就好官。赵瑞龙勾着那边的手指好一会儿也没有放，直到国歌放完，国旗升到最顶端，才用大拇指按了个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一百年不许变。
END